兩人一個滿臉怒容,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一個笑意盈盈,眉眼彎彎,形成了鮮明對比。
“可汗!”慕閻大步走到案前,聲音在殿內回蕩,“他又來了!”
昔薄逸行了一禮,手中捧著一隻精美的青玉盒,盒蓋上雕著海浪紋樣,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參見可汗。今日得了一盒海越特產的安神香,對安胎極有好處,特來獻給可汗。”
“安神香?你日日送東西,日日獻殷勤,安的什麽心以為別人不知道?”慕閻冷哼一聲,雙臂抱胸,居高臨下俯視著昔薄逸。
昔薄逸不惱,依舊笑得溫潤如玉,甚至還輕輕搖了搖摺扇:“容君此言差矣。本宮奉國主之命與北狄商討盟約,順便關心可汗鳳體,何錯之有?”
“商討盟約?”慕閻冷笑,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商討了半個月,商討出什麽了?兩國盟約還沒談攏,你倒是把文華殿門檻踏破了!”
“兩國之盟,自然要從容商議,急不得。”昔薄逸不緊不慢,摺扇輕輕合攏,“倒是容君,日日守在文華殿,寸步不離,不知在防什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殿內的溫度彷彿都升高了幾分。
就在這時,殿外又傳來元睿的通報聲:“可汗,燕學士求見……”
慕閻臉色更黑了,那臉色黑得像鍋底。
燕辭緩步而入,一襲青衫,氣質清雋如竹。
他看了殿內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容君,昔太子。”
昔薄逸笑著回禮:“燕學士來得巧,孤正與容君討論可汗的鳳體安康呢。”
燕辭點點頭,轉向顧浮雪,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箋,紙箋折疊整齊,邊角微微泛黃,顯然是有些年頭了:“可汗,這是臣從南梁帶來的安胎古方,醫官署已驗證過,確實有效。臣謄抄了一份,特來呈上。”
慕閻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擋在燕辭和顧浮雪之間:“你們倆,一個送香,一個送方,日日如此,月月如此,不累嗎?”
昔薄逸挑眉:“容君不也日日在此?論頻率,容君可比我們勤快多了。”
燕辭不緊不慢,繞過慕閻,將紙箋放在案幾上:“臣與可汗有太學舊誼,關心故人,有何不可?”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吵得不可開交。
殿內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顧浮雪揉了揉眉心,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那疼痛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人在用錘子輕輕敲打。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案幾,緩緩站起身。
紫莞連忙上前扶住她,手輕輕托住她手臂。
“都別吵了。”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能不能消停點?”
三人齊齊噤聲,轉頭看向她。
然而隻安靜了一瞬。
“可汗,臣隻是……”
“可汗明鑒,臣並無惡意……”
“可汗,臣……”
顧浮雪看著他們,嘴唇開開合合,聲音嗡嗡嗡的。
忽然,她眉頭皺了皺。
一陣腹痛襲來,不算劇烈,卻清晰得像有人在腹部輕輕擰了一把。
她沒有在意,隻當是坐久了,孕期常有的不適。
然而那疼痛並未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一波接著一波,間隔越來越短,力道越來越重。
顧浮雪臉色變了變。
那種疼痛,她從未感受過,卻隱約知道是什麽。
她轉身就走,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甚至有些踉蹌。
“紫莞,”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緊繃,一絲顫抖,“產房備好了沒?”
紫莞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驟變,連忙跟上,手緊緊扶著顧浮雪的手臂:“都已準備完畢!全都齊全!屬下日日檢查,不敢有絲毫懈怠!”
顧浮雪點點頭,腳步不停,額頭已沁出細密的冷汗:“快帶我去。”
紫莞攙扶著她,快步向紫含殿走去。
殿內三人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還是慕閻最先回過神來,臉色驟變,那臉色從黑變成白,又從白變成青:“她…她這是要生了?”
昔薄逸手中玉盒差點掉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接住:“這…這麽快?不是說還有幾天嗎?”
燕辭已大步追了上去,青衫在風中翻飛:“可汗!”
三人幾乎是同時衝向內殿,卻被月茴帶著一群侍女攔在殿門外。
侍女們手挽手站成一排,人牆般死死擋住去路。
“三位請留步!”月茴張開雙臂,攔得死死的,聲音尖銳,“產房重地,請別添亂!”
慕閻急了,一把抓住月茴肩膀:“我是她容君!”
“容君息怒!”月茴寸步不讓,肩膀被他抓得生疼,卻仍挺直腰桿,“您在外等著便是!請莫要給可汗添亂,您若是敢亂來,別怪屬下不客氣!”
昔薄逸還想說什麽,卻被燕辭拉住了。
“別添亂。”燕辭聲音低沉,目光卻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殿門,“我們幫不上忙,隻能等。”
三人站在殿門外,麵麵相覷。
慕閻鬆開月茴,後退一步,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昔薄逸手中玉盒被攥得死緊,盒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燕辭麵色平靜,隻是袖中的手微微發抖,指節泛白。
殿門內,腳步聲紛亂,人影憧憧。
“快!把門窗關好!”紫莞聲音從裏麵傳來,尖銳而急促。
“熱水!熱水端進來!”另一個聲音喊道。
“去請產婆!快!”
“醫官呢?醫官到了沒有?”
腳步聲雜亂,呼喊聲此起彼伏,像一鍋煮沸的水。
殿外三人站在原地,誰也沒有說話。
陽光透過廊簷灑下來,落在他們臉上,卻照不進任何人眼底的焦慮。
那焦慮如同濃霧,將每個人都籠罩其中。
忽然,一聲壓抑的痛呼隱約從殿內傳來。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精準刺入每個人心口。
三人齊齊一震。
慕閻猛地轉身,一拳砸在廊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額上青筋暴起,牙關緊咬,虎口滲出血來,卻渾然不覺。
“她…她不會有事的。”他啞聲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別人。
昔薄逸閉上眼,雙手合十,喃喃道:“海神娘娘保佑……海神娘娘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