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一張矮凳上,抱著手臂,靠在榻沿。
赫連燼不緊不慢,走到另一側,在軟榻邊的地毯上盤腿坐下。
兩人一左一右,一高一低,中間隔著顧浮雪的軟榻。
誰也不看誰,誰也不理誰。
卻誰也沒有再吵。
顧浮雪靠在榻上,看著他們,忽然又想笑。
她端起牛乳,慢慢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淡淡的甜意,熨帖著脾胃。
燭火搖曳,將殿內照得溫暖而安寧。
窗外,月色正濃,灑在王庭的積雪上,一片銀白。
遠處傳來夜巡侍衛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顧浮雪喝完牛乳,將空盞遞給月茴。
她躺下身,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殿內安靜得隻剩下呼吸聲。
她的呼吸,平穩綿長。
慕閻的呼吸,略有些粗重,像是還沒從方纔的爭執中平複。
赫連燼的呼吸,幾乎聽不見,隻有紙張翻頁輕輕細響,如同某種無聲的節奏。
不知過了多久,顧浮雪迷迷糊糊間,聽見慕閻壓低聲音:“喂。”
赫連燼沒應。
“赫連燼。”慕閻又喊了一聲,還是壓著嗓子。
翻頁聲頓了頓,赫連燼的聲音響起,同樣壓得很低:“做什麽?”
“你說……她剛才那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話?”
“再等等。等什麽?”
赫連燼沉默片刻,輕聲開口:“等她想清楚。等她準備好了,或者等孩子出生。”
“那得等到什麽時候?”
“不知道。”
慕閻歎了口氣,那歎息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你就不急?”
“急。”赫連燼的聲音很輕,“但急也沒用。”
慕閻沉默了一會,忽然又開口:“你說,咱們倆這樣…是不是挺傻的?”
赫連燼輕輕笑了一聲:“容君才知道?”
“你……”
“噓。”赫連燼製止他,“別吵醒她,她本來睡眠就淺。”
慕閻的聲音戛然而止。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紙張翻頁聲繼續,輕輕的,如同某種溫柔的節拍。
顧浮雪唇角微微揚起,卻沒有睜眼。
夜還很長。
但此刻,她很安心。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晨曦透過窗欞灑進紫含殿,在地上鋪開一片柔和的光。
那日塔娜早早便來了。
她沒有穿軍中的勁裝,而是換了一身湖藍色的衣裙,長發梳成北狄女子的樣式,編了許多細辮,綴著銀飾。
她坐在殿內的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一副規矩得不能再規矩的模樣。
隻是那雙眼睛,時不時往殿門方向瞟一眼,又飛快收回來。
顧浮雪從內殿出來時,看到那日塔娜,坐得端端正正,隻是那眼神裏的忐忑和期待藏都藏不住。
“塔娜。”顧浮雪喚她。
那日塔娜蹭的站起來,動作太快,差點把椅子帶倒。
她手忙腳亂扶住椅子,臉微微紅了:“阿姊。”
顧浮雪走到她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唇角微微揚起:“今日怎麽穿成這樣?”
那日塔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裙,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我……我想著見要見阿姊的阿兄,總不好穿得太隨意。”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忐忑,“阿姊,這樣……很嗎?”
顧浮雪看著她,目光柔和了幾分。
這孩子,從被救回來那天起,就沒見她這麽緊張過。
在軍中摔打滾爬,跟姐妹們一起操練,被涅剌昭訓得灰頭土臉也不曾皺一下眉頭。
如今卻為了見一個人,大清早起來換衣裳,還把自己打扮成這副乖巧模樣。
“很好。”顧浮雪伸手,替她正了正鬢邊的一枚銀飾,“我阿兄不凶,你放心。他性子溫和,比涅剌昭將軍好說話多了。”
那日塔娜抿了抿唇,點點頭。
紫莞從殿外進來,躬身道:“可汗,顧使臣已到文華殿。”
顧浮雪點點頭,看向那日塔娜:“走吧。”
那日塔娜深吸一口氣,跟上她的腳步。
文華殿內,茶香嫋嫋。
顧寒霽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中端著一盞茶,正望著窗外的景色出神。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衣料素淨,襯得整個人溫潤如玉。
殿門推開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
他站起身,看向門口。
顧浮雪先一步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湖藍衣裙的少女。
那少女低垂著頭,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她交疊在身前的手指緊緊攥著,骨節都有些發白。
“阿兄。”顧浮雪喚他。
顧寒霽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顧浮雪側身:“塔娜,這位就是我阿兄,顧寒霽。”
那日塔娜抬起頭。
她看著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男子,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的眉眼和阿姊有些相似,但更加溫和,更加……像她想象中的兄長。
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禮,動作認真得近乎虔誠:“久仰。”
顧寒霽微微一怔。
他看著這個少女,看著她眼中強忍的淚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就是述律部最後的人了。
這就是他的另一個妹妹。
他上前一步,伸手虛扶了一下,聲音溫和:“不必行此大禮。”
那日塔娜抬起頭,看著他。
兩人對視片刻,誰也沒有說話。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的聲音。
顧浮雪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良久,那日塔娜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幹澀,卻異常堅定:“阿兄,可否賜教?”
顧寒霽愣了愣:“賜教?”
那日塔娜點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想請阿兄指點槍法。”
顧寒霽看著她那雙眼睛,那裏麵有著忐忑,有著期待,還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那不是尋常的請賜教,那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孩子,在向兄長討一份認可。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溫和,像是春日裏的陽光。
“正好,”他放下茶盞,“好久沒練了,去練練。”
演武場上,陽光正好。
顧寒霽換了一身勁裝,手中握著一杆長槍,槍身銀亮,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持槍而立,身姿挺拔如鬆,哪裏還有半分文官的溫吞模樣,分明是沙場上殺出來的氣勢。
那日塔娜站在他對麵,手中同樣握著一杆長槍,槍身稍短一些,是她慣用的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