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小妹,你對燕辭……”
“是斐玉讓他來的?”顧浮雪抬眸看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他自己想來是真。”顧寒霽點點頭,又搖搖頭,斟酌著措辭,“女帝也有私心,想讓他留在你後宮。畢竟你們當年……她是知道的。”他頓了頓,看著她,“你怎麽想?”
顧浮雪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盞,發現茶水已徹底涼透,又放下。
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一下,兩下,三下。
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像某種無聲的節拍。
“燕辭……”她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是個好人。當年在太學,他幫過我很多。斐玉登基,他也出了不少力。於公於私,我都該謝他。”
“隻是謝他?”顧寒霽問,目光直直看著她,不給她任何躲閃的餘地。
顧浮雪抬眸,與他對視。
燭光在她眼中跳躍,映出點點碎金,卻照不透眼底深處的平靜。
那平靜像一潭深水,表麵無波,深處卻藏著什麽,無人知曉。
“阿兄想說什麽?”
顧寒霽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小妹,你心裏清楚,燕辭對你,從來不隻是同窗之誼。當年你若願意,他早就……”
“阿兄。”顧浮雪打斷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微涼,觸感清晰,“當年的事,不必再提。如今我是北狄可汗,他是南梁使臣。我們之間,隻能是君臣,是故人。”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僅此而已。”
顧寒霽看著她,沉默良久。
燭光在他眼中跳動,映出複雜的情緒。
最終,他輕歎一聲。
“我明白了。”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燭火燃了半截,光影搖曳。
鎏金銅鶴燈中的燭淚越積越厚,凝成一攤暗紅色的時光。
顧寒霽的目光落在顧浮雪隆起的小腹上,那裏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
他忽然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試探:“小妹,慕執栩已逝,你當真不考慮一下別人?剛才那兩位……”
顧浮雪的手指微微收緊,攥著袖口的衣料。
那衣料是上好的雲錦,柔軟細膩,此刻卻被她攥出細密的褶皺。
她垂著眼瞼,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
那心跳沉穩有力,卻帶著說不清的複雜。
許久,她才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阿兄,我會考慮,但不是現在。”
顧寒霽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心疼,也帶著瞭然。
他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帶著幾分無奈和釋然。
“小妹,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在她心上,“別辜負那幾人的真心。”
那幾人二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顧浮雪抬起頭,看著他。
燭光在她眼中跳躍,映出點點碎金。
那碎金漸漸匯聚,凝成兩簇溫暖的光。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柔軟。
那柔軟藏在眼底,藏在唇角,藏在微微上揚的眉梢。
“嗯。”
那一聲很輕,卻很堅定。
顧寒霽看著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她還隻是個紮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跟在他身後阿兄阿兄地叫,吵著要他帶她去岐靈穀看的仙鶴。
那時的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兩顆小虎牙白得發亮。
如今她坐在那裏,腹中懷著北狄未來的儲君,周身氣勢威嚴如霜雪。
可在他眼裏,她永遠都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小妹。
“小妹,”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真摯,“大哥隻希望你能幸福。不管你怎麽選,大哥都支援你。”
顧浮雪眼眶微熱,一層薄薄的水光浮上眼底,卻沒讓眼淚落下,隻是用力眨了眨眼,將那水光逼了回去。
她仰頭看著他,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裏有感激,有安心,也有多年未見的孺慕之情。
“我知道。”
顧寒霽也笑了,站起身,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在陰影裏。
他伸出手,掌心溫熱,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好了,我得走了。”他收回手,看著她,“你好好歇息。懷著身子,別太操勞。”
顧浮雪點點頭,跟著站起身,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緒,輕輕踢了一腳。
她下意識撫上小腹,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阿兄,你什麽時候回南梁?”
顧寒霽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像是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進心底。
“再待幾日。還有些事要辦。”他頓了頓,目光灼灼,“你放心,我不會就這麽走的。”
顧浮雪看著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抱了抱他。
這個擁抱很短暫,隻有一瞬,卻勝過千言萬語。
她側臉貼在他胸前,聽到他胸腔裏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和許多年前她躲在他身後時聽到的一模一樣。
顧寒霽微微一怔,隨即也伸手抱了抱她。
他的手臂環過她隆起的腹部,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碰著她。
他在她耳邊輕聲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小妹,保重。”
“阿兄也是。”
他鬆開她,退後一步,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有千言萬語,有不捨,有牽掛,有驕傲,有心疼。
他轉身,大步走向殿門。
腳步沉穩,脊背挺直,和來時一樣。
黑色袍子在身後曳出莊重的弧線,衣擺拂過青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殿門開合的瞬間,夜風湧入,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幾盞銅鶴燈被吹滅,青煙嫋嫋升起。
顧浮雪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門,久久沒有動。
門在她眼前緩緩合攏,隔絕了那道黑色的身影。
殿內恢複了寂靜,隻有燭火劈啪的輕響,和窗外隱隱的風聲。
她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小腹,手指輕輕撫過,感受著掌心下那微弱的胎動。
“寶寶,”她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那是你舅舅。”
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一腳,像是在回應她。
她唇角微微揚起,那笑意很淺,卻帶著真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