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阿兄你看,我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嘛?”顧浮雪抬起頭,看著對麵的顧寒霽,唇角微微上揚,“有宮宇萬間,有臣民萬千,有……”
她頓了頓,目光不自覺掃向殿門方向,隨即收回,落在他臉上:“有他們在身邊。”
顧寒霽看著她,沉默片刻,茶盞在他手中微微轉動,茶水泛起細細的漣漪。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現在看來,外祖父當年說的是對的。”
顧浮雪一怔,抬眸看他:“外祖父?”
“當年你出生時,外祖父曾抱著你,在院子裏站了很久。”顧寒霽目光悠遠,彷彿穿過燭光,看到了什麽,“他看著你,對我們說,這孩子絕非池中之物。”
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那時我們都當他是隨口說的吉祥話,老人家疼孫女,總要誇幾句。如今想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浮雪臉上,“他早就看出來了。”
顧浮雪微微垂眸,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手指撫過隆起的小腹。
燭火在她臉上流轉,映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燭芯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阿兄,”她忽然開口,聲音放得很低,“你可知外祖父也是北狄人。”
“什麽?”
顧寒霽愣愣看著她,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茶盞在他手中一晃,險些灑出茶水。
“不可能。”他盯著顧浮雪,眉頭漸漸皺起,“外祖父姓衛,祖籍是南梁河陽府衛氏,怎麽會是……”
“你沒發現外祖父的長相和北狄人一模一樣嗎?”顧浮雪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高鼻深目,眼窩微陷,顴骨比南梁人略高。小時候你總說他生得威嚴,像廟裏的護法神。可你想過沒有,南梁人哪有那樣的長相?”
顧寒霽愣住了。
燭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出變幻不定的神色。
他想起外祖父的模樣,那個慈祥的老人,確實與尋常南梁人不同。
眉骨高聳如鷹隼,鼻梁挺直似刀削,眼窩微陷如深潭。
小時候他隻覺得外祖父生得威嚴,是商人都長那樣。
如今想來……
他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茶盞,指節泛白。
“外祖父原本也姓慕。”顧浮雪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慕執栩的慕。”
“啪~”
茶盞從顧寒霽手中滑落,砸在案幾上,茶水四濺,瓷片飛濺。
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瞪大眼睛看著顧浮雪,嘴唇翕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你和慕執栩豈不是……這孩子豈不是……”
“大哥想啥呢?”顧浮雪打斷他,唇角微微揚起,那笑意裏帶著幾分促狹,靠在椅背上,姿態悠然,“外祖父的母親是被搶來的寡婦。她本是述律部大王的夫人,被北狄老可汗搶來時,肚子裏已經懷了外祖父。外祖父長大後,殺了老可汗,回了述律部改原父姓。”
她頓了頓,直視著顧寒霽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和慕執栩沒有任何關係。”
顧寒霽長長鬆了口氣。
那口氣鬆得連肩膀都垮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骨,軟軟靠在椅背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指微顫,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小妹,你嚇死大哥了。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顧浮雪挑眉,眼中帶著笑意,“以為我肚子裏懷的是近親孽種?”
顧寒霽訕訕一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尷尬幾分慶幸。
他端起茶盞想喝一口壓驚,卻發現茶盞已經碎了,茶水濺了一身。
他愣了愣,索性將碎瓷片撥到一旁,重新拿了個茶盞,倒上茶,狠狠喝了一大口。
茶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隻是長長吐出一口氣。
“外祖父的身世,我也是那日塔娜來了,查了才知道的。”顧浮雪重新端起茶盞,這次茶水已經徹底涼透,苦澀入喉,她卻還是喝了一口,“慕執栩帶我查了一些舊檔,裏麵提到了外祖父,才發現這些。”
“這…怪不得,”顧寒霽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出聲來,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微涼,“怪不得老皇帝不肯放過岐靈穀。原本外祖母的穀中不僅有醫術和兵法秘傳,還有外祖父這……”
“是呀!”顧浮雪接過話頭,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心眼太小。”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燭火輕響。
顧寒霽忽然想起什麽,抬起頭:“你方纔說,那日塔娜也是最後一個述律部的人?”
顧浮雪唇角微微揚起,眼中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阿兄還記得那日塔娜?”
“當然記得。”顧寒霽瞪大眼睛,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分,“那小姑娘才幾歲?當時我剛養好傷,身子還沒恢複,想來找你,剛出移剌府,就看她在巷子裏被人追殺。渾身是血,跑得跌跌撞撞,卻死死攥著懷裏的東西。”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我救了她,讓她給你帶個話。當時想著,她若能活著找到你,也算幫我報了平安。若不能……”
他沒有說下去。
“也多虧了那帕子,我知道你沒事。”顧浮雪輕聲開口,手指無意識撫過袖口,那裏藏著一方舊帕,血跡斑斑,卻視若珍寶,“那上麵有你繡的花,我認得。”
顧寒霽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眼中閃過驚喜:“你是說……她也在這裏?在北狄王庭?”
“是。”顧浮雪點點頭,眼中帶著笑意,“她現在叫那日塔娜,在軍中做事,是我的人。”
“哈?”顧寒霽徹底愣住了,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
顧浮雪看著他難得的失態,唇角笑意更深:“她也是我們的妹妹。述律部被滅族時,她被人拚死送了出來,之後一直在流浪。直到來上京,被我帶回來。”
“妹妹……”顧寒霽喃喃重複,眼中光芒閃爍,不知在想什麽。
“明日想見見她嗎?”顧浮雪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
顧寒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明日見見。”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劈啪輕響。
顧寒霽目光重新落在顧浮雪臉上,帶著幾分探究,幾分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