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靜靜灑落,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菱格光影。
兩人的影子被燭光拉長,交疊在一起,投在紗帳上,密不可分,如同從未分離。
許久,顧寒霽才輕輕鬆開她,雙手卻還扶著她的肩,彷彿捨不得放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細細描摹,像要把這五年的缺失都補回來。
顧浮雪拉著他手臂,將他引到軟榻邊:“快坐。”
顧寒霽坐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映出複雜的心緒。
他環顧四周,殿內陳設簡素,不似南梁皇宮那般奢華,卻處處透著北狄特有的粗獷與實用。
牆上掛著弓箭,案頭堆著奏章,角落裏還放著幾個藥箱。
他收回目光,落在顧浮雪臉上,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沒想到慕執栩會死得這麽早。”他頓了頓,目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掠過,“你還懷了孩子,把這樣的事都壓在你身上,很累吧?”
顧浮雪在他身側坐下,隔著一個小幾,垂眸理了理衣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還行。”
“還行?”顧寒霽看著她,眼中滿是心疼,“小妹,你從小就愛說還行。小時候摔破膝蓋,問你疼不疼,你說還行,被母親罰跪祠堂,問你苦不苦,你說還行。可大哥知道,你每次說還行的時候,心裏都藏著事。”
顧浮雪抬起頭,看著兄長熟悉的眉眼。
五年了,他眼角添了細紋,鬢邊多了銀絲,但那雙眼睛看她的眼神,從未變過。
她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顧寒霽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肚子上,聲音放輕了幾分:“孩子多大了?”
顧浮雪手下意識撫上小腹,掌心貼著隆起的弧度。
那裏正有一個小生命在靜靜成長,偶爾會輕輕踢她一腳,彷彿在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快六個月了。”她眉眼間的冷硬褪去幾分,染上淡淡的溫柔。
“六個月……”顧寒霽喃喃重複,目光複雜,“那應該是……慕執栩走之前懷上的?”
顧浮雪點點頭。
顧寒霽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瘦了好多。是不是北狄的飯菜不合胃口?還是孩子太鬧騰?”
“大哥,我本來就苗條。懷孕還胖了不少呢。”顧浮雪失笑,捏了捏自己的臉頰,“你看,都有肉了。”
顧寒霽仔細端詳她,確實比剛才遠看時圓潤了些,隻是眉宇間的疲憊藏都藏不住。
他歎了口氣:“你從小就報喜不報憂。”
顧浮雪沒有反駁。
兄妹倆沉默片刻,顧寒霽忽然開口:“哎,我不能常待北狄。本來想等孩子出生再回,可……”
顧浮雪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我懂。阿兄身份尷尬,還是要回南梁去的。”
顧寒霽點點頭,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玉佩。“是。我雖已交出兵權,不再掌軍,但顧家軍的舊部還在。朝中盯著我的人太多。若是在北狄逗留太久,傳回南梁,又是一場風波。”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若是哪天兩國交惡……罷了,不說了。”
顧浮雪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阿兄不必說。我都明白。”
顧寒霽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麵板傳來,帶著久違的安心。
顧浮雪忽然想起什麽,抬眼看他:“阿兄和枳熙如何了?”
顧寒霽的神色微微一僵,隨即恢複如常,垂下眼瞼:“還是老樣子。”
“我不信。”顧浮雪盯著他,“枳熙對你……你就沒點表示?”
顧寒霽苦笑,那笑容裏有無奈,有愧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小妹,有些事…沒那麽簡單。她現在是女帝身邊最信任的女官,我……”
“藉口。”顧浮雪打斷他,“你分明就是不敢。”
顧寒霽被她堵得說不出話,隻能搖頭歎氣。
顧浮雪看著他:“阿兄,你別等枳熙娶了別人,你別後悔莫及。”
顧寒霽抬起頭,看著妹妹認真的眼神,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知道了,陛下。”
顧浮雪哼了一聲,拍開他的手,嘴角卻微微上揚。
殿內安靜了片刻,隻有燭火劈啪輕響。
顧寒霽忽然開口,聲音變得低沉而鄭重:“對了,爹孃的死,我查清楚了。”
顧浮雪渾身一震,握著他的手倏然收緊。
顧寒霽看著她,目光沉靜如深潭,那深潭底下卻翻湧著滔天巨浪:“也報仇了。”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劈啪一聲,爆出一朵燈花。
顧浮雪張了張嘴,想問什麽,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顧寒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是南梁皇室。當年那場戰役,有人故意泄露軍情,讓爹陷入重圍。娘……娘發現爹的死因,也……”
他說不下去了,喉結劇烈滾動。
顧浮雪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這幾年來,她一直在查,卻始終查不到真相。
南梁那邊把訊息封鎖得太嚴,所有線索都被掐斷。
她曾懷疑過很多人,卻從未想過……
“是老皇帝?”她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是,往爹怎麽信任他,他卻怕爹功高震主,怕顧家擁兵自重。先是設計害死爹,又發現娘察覺了什麽,便一不做二不休……”顧寒霽點頭,聲音冷得像淬過冰,“還有那場針對顧家和岐靈穀的清洗,也是他授意的。”
“所以你當時回南梁,是……”顧浮雪看著他。
“是去報仇的。”顧寒霽的目光沉了沉,“我用了幾年時間,接近斐玉,拿到了他勾結西戎、陷害忠良的證據。擁立斐玉登基後,我將這些證據公之於眾,讓他身敗名裂。”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雲舒,爹孃的仇,大哥報了。”
顧浮雪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嘴角卻慢慢彎起一個弧度,抱住他,哽咽:“阿兄…辛苦你了。”
顧寒霽摟著她腰,輕聲開口:“不辛苦。隻要你和爹孃能瞑目,再辛苦都值得。”
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月茴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和為難:“容君,您不能進!可汗正在歇息……”
緊接著是慕閻的聲音,不高不低,卻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讓開。我有急事要見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