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霽神色一變,看向顧浮雪,用口型問:“要不我避一下?”
他目光掃向屏風後,又看向窗邊,已經在心中迅速尋找藏身之處。
顧浮雪卻輕輕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不必。”
顧寒霽微微睜大眼睛,壓低聲音問:“外麵那位?”
“慕執栩他小叔。”顧浮雪唇角微微揚起,那笑意裏帶著幾分無奈,“他現在是我後宮的容君。”
顧寒霽眉頭瞬間擰緊,臉上閃過難以置信的神色,坐直了身子,目光在顧浮雪臉上逡巡。
“這……這成何體統。”他站起身,聲音壓得更低,“雲舒,你是一國之君,後宮之事雖是私事,卻也關乎國體。你怎麽能讓…讓慕執栩的長輩入你後宮?這傳出去……”
“阿兄,冷靜。”顧浮雪打斷他,“先坐下。”
顧寒霽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像深潭。
顧浮雪沒有解釋,隻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如常。
殿外,爭執聲還在繼續。
月茴的聲音越來越急,幾乎帶上了哭腔:“容君!容君您不能進!可汗真的已經歇下了!您這樣闖進去,屬下…屬下擔待不起啊!”
慕閻聲音則越來越近,已經近在咫尺:“她歇沒歇下我不知道?紫含殿的燈還亮著,窗紙上還有影子晃動,你當我瞎?”
腳步聲已經逼近殿門,下一步就要推門而入。
顧浮雪放下茶盞,瓷盞與案幾相觸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彷彿就在每個人耳邊,穿透殿門傳入殿外。
“月茴,別攔了,讓他進來。”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還有在院外徘徊不敢進來的那人,一起進來。”
殿外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夜風吹過屋簷的嗚咽聲。
片刻後,殿門被輕輕推開。
慕閻大步走入,帶進一陣夜風的寒意。
他顯然是匆匆趕來,青色錦袍的衣襟還有些淩亂,領口微敞,露出裏麵的白色中衣。
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瑩瑩發亮,胸膛微微起伏,呼吸還有些急促。
他目光先落在顧浮雪身上,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確認她無恙,這才注意到榻邊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一個陌生的男人。
一個深更半夜出現在可汗寢殿的男人。
慕閻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腳步生生頓住,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盯著顧寒霽,目光如刀,彷彿要將他看穿:“你是何人?”
顧寒霽抬眼看他,神色淡然,甚至還有閑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潤過喉嚨,他放下茶盞,動作從容不迫,彷彿麵前站著的不是氣勢洶洶的容君,而是一個尋常路人。
那從容不迫的姿態,那不急不緩的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挑釁意味。
慕閻的臉色更難看了,下頜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動。
這時,殿門口又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輕的幾乎聽不見。
赫連燼低著頭走進來,耳根泛著可疑的紅,那紅色從耳根蔓延到臉頰,在燭光下格外明顯。
他顯然是在院外徘徊了許久,月白色的錦袍上還沾著夜露,洇出深色的水痕,發絲也有些淩亂,幾縷碎發散落在額前。
他不像慕閻那樣理直氣壯,倒像個被抓了現行的賊,腳步躊躇,目光躲閃。
他走到慕閻身後兩步處站定,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不敢看榻上的顧浮雪,也不敢看那個陌生男人。
顧浮雪看著兩人,忽然笑了。
“都坐下吧。”她指了指一旁的木椅,椅背上搭著秋香色的椅搭,“別杵在那,擋光。”
慕閻不動,依舊死死盯著顧寒霽:“小雲舒,他是誰?”
顧浮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顧寒霽,眼中帶著笑意,那笑意裏藏著幾分頑皮:“大哥,你說怎麽辦?有人吃醋了。”
這一聲大哥,讓慕閻愣住了。
他眨眨眼,臉上的殺氣瞬間凝固,化作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隻是愣愣地看著顧寒霽,又看看顧浮雪,尋求確認。
“大…大哥?”他的聲音都變了調,“那不就是顧寒霽?”
赫連燼也抬起頭,看向那個端坐榻邊的男人。
燭光下,那人的眉眼與顧浮雪確有幾分相似。
同樣的眉眼清雋,同樣的鼻梁高挺,尤其是那雙眼睛同樣的清冷深邃,同樣的沉穩如淵,隻是多了幾分歲月的滄桑。
顧寒霽緩緩站起身,動作從容不迫。
他雖已卸下戰甲多年,但顧家軍主帥的氣勢還在,脊背挺直,目光沉穩,周身散發著久居人上的威壓。
“是,在下顧寒霽。”他平靜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每個字都像落在實處。
慕閻愣住了,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目光在顧寒霽臉上逡巡,又看向顧浮雪,眼中帶著求助的意味。
顧浮雪微微頷首,唇角含笑:“對,是我大哥。親的。”
慕閻忽然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動作幹脆利落:“慕閻見過兄長。方纔冒犯,多有得罪,還請兄長見諒。”
顧寒霽看著這個方纔還氣勢洶洶,此刻卻恭敬行禮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抬手虛扶,動作帶著長者的從容:“容君不必多禮。請起。”
顧浮雪又看向赫連燼,眼中帶著笑意:“大哥,這位是赫連燼,赫連侍卿。”
顧寒霽的目光轉向赫連燼,上下打量了一眼:“赫連侍卿。”
赫連燼連忙躬身行禮,一揖到地,姿態謙恭得近乎惶恐:“見……見過顧使臣。”
“二位不必多禮。”顧寒霽看著他們,唇角微微揚起,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反而透著幾分審視,“這深更半夜的,兩位擅闖可汗寢殿,是不是該給個說法?”
慕閻噎住了,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赫連燼的臉更紅了,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連脖子都染上了緋色。
他垂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顧浮雪靠在軟榻上,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笑意。
她也不說話,就那麽看著,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好戲。
殿內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紗帳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