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麵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當年太學中那個聰慧過人的少女,如今已是北狄的可汗,威儀萬千,卻讓他覺得無比遙遠。
“雲舒……”他輕聲喚道,這兩個字從唇齒間溢位,帶著說不盡的溫柔與痛楚。
“叫我可汗。”顧浮雪打斷他,聲音沒有起伏。
燕辭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重新拱手,深深一揖:“可汗。臣想來……為了看看可汗是否安好。”
顧浮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灑在水麵上,輕輕一晃就碎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清瘦的男人,想起多年前在太學的日子,想起那些遞來的書簡。
“我很好。”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你也看到了。回去吧。”
“雲舒。”燕辭上前一步,離她更近些,近到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聲音低得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我……”
“燕辭。”顧浮雪打斷他,抬起眼眸直視他眼睛,“你最好別開口。你想要的我給不了。”
燕辭的話戛然而止。
他看著她,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暗下去,如同燭火被風吹熄。
“如果說是女帝派我來你身邊的。”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顧浮雪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瞼。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燕辭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夜風拂過,吹動她鬢邊的碎發,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那就入宮。”她說,聲音依舊平靜,“你想要的朕給不了。”
燕辭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中閃過震驚,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自嘲,有無奈,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可汗說得對。”他低下頭,聲音澀然如砂石摩擦,“是臣……僭越了。”
顧浮雪看著他低垂的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
“回去歇息吧。”她轉身離去,“明日還有正事。”
衣袂在月光下翻飛,玄色的袍角掠過青石板,帶起細微的聲響。
她的背影在迴廊上漸行漸遠,被月光拉成一道修長的影子。
燕辭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影子,久久沒有動。
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動不動。
迴廊盡頭,兩道身影並肩站著。
慕閻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臂,目光始終盯著那個方向,沒有移開過。
赫連燼立在他身側,月白錦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神色淡然如常,隻是指尖悄悄蜷進了袖中。
“就這麽走了?”慕閻輕聲開口,不知是說給赫連燼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如釋重負。
赫連燼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那個漸行漸近的身影。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交疊在一起。
遠處,宴席的喧囂聲隱隱傳來,歌舞昇平,熱鬧非凡。
而這條迴廊上,卻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顧浮雪回到紫含殿,剛解下外袍,露出月白色的中衣。
她揉了揉有些痠痛的肩膀,在軟榻上坐下,長長撥出一口氣。
殿內燃著安神香,嫋嫋青煙從銅爐中升起,帶著淡淡的柏子香氣。
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紗帳上,忽明忽暗。
紫莞端著溫水進來,見她神色疲憊,心疼開口:“可汗,先喝口水歇歇。今日累壞了吧?”
顧浮雪接過水盞,淺淺抿了一口,正要說話,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是月茴壓低聲音的通報:“可汗,大公子求見。”
顧浮雪握著水盞的手微微一頓,水麵上蕩起細小的漣漪。
“大哥!”她放下水盞,聲音依舊平穩,但紫莞聽出了那聲音裏壓抑的顫抖,“可有人看見?”
紫莞湊近些,低聲開口:“散宴後,大公子先回了館驛,再走了南星的路子進的宮,絕對安全。屬下親自去接的,一路都避開了人。”
顧浮雪站起身,中衣外麵隻披了件薄薄的氅衣。
她走到銅鏡前,看了一眼鏡中的人,又理了理鬢邊微亂的碎發。
“快請。”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紫莞領命而去,腳步輕快無聲。
顧浮雪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衣襟。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發現指尖微微發顫。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自己的臉。
燭光搖曳,鏡中人的眉眼模糊不定。
她抬手,將鬢邊碎發攏到耳後,又理了理衣襟,動作仔細得彷彿要去赴一場重要的約。
可那個人,她等了五年。
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極輕極輕,若不是刻意去聽,幾乎聽不見。
顧浮雪轉過身。
殿門輕輕推開,月光從門縫中湧入,在地上鋪成一道銀白色的光帶。
一個修長的身影立在門口,背著月光,看不清麵容。
但顧浮雪知道,那是誰。
“大哥。”她輕聲喚道,聲音微微發顫。
那個身影踏入門檻,月光從他身後移開,終於照亮了他的麵容。
顧寒霽站在燭光中,一身玄色便裝,襯得麵容愈發清瘦。
他的眉眼與記憶中一模一樣,隻是多了幾分滄桑,眼底藏著太多說不清的情緒。
他看著顧浮雪,目光從她的臉緩緩下移,最後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他的眼眶瞬間泛紅,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殿內一片寂靜,隻有燭火劈啪輕響。
顧浮雪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淚光閃爍:“阿兄傻了不成?怎麽變啞巴了?不總說我最話多,嫌我煩?”
顧寒霽也笑了,笑容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他大步上前,靴底踏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幾步便跨到顧浮雪麵前。
他伸出手,一把將顧浮雪擁入懷中,抱得緊緊的。
他手臂微微發顫,胸膛起伏,心跳聲急促而有力,隔著衣料傳到她耳中。
“雲舒……”他的聲音哽咽在喉嚨裏,“對不起,是大哥來晚了。”
顧浮雪閉上眼,將臉埋在他胸前,聞著那熟悉的氣息。
她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緊緊回抱住他。
她手攥著他背後的衣料,攥得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