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開又如何?”赫連燼收起藥瓶,望向窗外。窗紙上映著竹影,風過時竹影搖曳,如墨痕流動,“她做這些,無非是為了那個位置,為了將來無人能威脅她的孩子。你我都是聰明人,何必裝糊塗?”
慕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聲起初低沉,漸漸放開,在暖意融融的殿內回蕩。
笑聲裏沒有嘲諷,沒有苦澀,反而帶著幾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說得倒輕巧。”他指了指自己的傷口,隔著衣料也能看出繃帶的輪廓,“我可是實實在在捱了一刀。”
“疼嗎?”赫連燼看向他,目光認真。
“你說呢?”慕閻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個問廢話的傻子,“麻藥醒後,疼得我差點罵娘。小雲舒下手可真穩,一刀下去,眼皮都不眨一下。老子在戰場上挨過箭,都沒這麽疼過。”
赫連燼輕笑,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她上過戰場,殺過人,這點小手術算什麽。她在疫區施針救人的時候,一紮就是幾十個,手都不抖。”
兩人相視,竟不約而同沉默下來。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隻有炭火偶爾劈啪作響,偶爾有火星迸出,在空中劃過短暫的光弧。
“你說,”慕閻忽然開口,聲音低下去,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她心裏,到底有沒有……”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赫連燼知道他想問什麽。
“有沒有真心?有沒有片刻的柔情?還是從頭到尾,都隻是算計,隻是利用,隻是權謀?”
他垂眸,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片刻後,他抬頭,目光坦然。
“不知道。”他老實回答,“但我知道,她若真的一點心都沒有,大可不必親自施術。隨便找個醫官,甚至直接賜一碗藥,都能達到同樣的目的。”
慕閻眸光微動,像是被觸動了什麽。
“她親自來,是給咱留了體麵。”赫連燼繼續開口,聲音平穩如誦經,“也是告訴咱,這事她認,她不遮不掩。換了別人,敢對容君下手?早就滿門抄斬了。”
慕閻嗤笑一聲,那笑聲卻不如先前有力:“你倒是會替她開脫。”
“不是開脫,是認命。”赫連燼站起身,走到窗邊。陽光透過窗紙,在他月白的袍角投下柔和的光暈,“你我都是臣侍,都是棋子,都是她棋盤上的子。唯一的區別是,她願不願多看我們一眼。”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輕得像一聲歎息:“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慕閻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總是雲淡風輕的薩滿,此刻肩上落著從窗隙透入的陽光,金粉般細碎。
他站得筆直,卻無端讓人覺得有幾分蕭索,幾分寂寥。
“行吧,”慕閻收回目光,仰靠回榻上,望著頭頂的蟠龍藻井,“反正都這樣了。吵了這麽久,打了這麽久,到頭來…咱倆倒成了難兄難弟。”
赫連燼轉身,挑眉看他,唇角微揚:“哥哥這是要與我結盟了?”
“結什麽盟?”慕閻撇嘴,那表情嫌棄又傲嬌,“你配嗎?”
赫連燼微笑,不接話。
“不過,”慕閻頓了頓,語氣難得認真起來,目光看向赫連燼,“以後別吵了。吵來吵去,給她添亂。她夠累了。”
赫連燼看著他,眼中閃過意外之色。
“怎麽?覺得本君轉性了?”慕閻白他一眼,那白眼翻得理直氣壯,“本君隻是……隻是……”
他別過臉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不想她太辛苦。”
赫連燼怔了怔,隨即鄭重拱手,深深一揖:“哥哥大義,弟弟受教了。”
“滾。”慕閻抓起手邊的迎枕砸過去,枕頭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少來這套!趕緊滾回你的瓊驊殿!”
赫連燼接住迎枕,動作從容,唇角笑意更深。
他走到榻邊,將枕頭放回原處,還細心拍了拍,讓它恢複鬆軟。
“那哥哥好好養傷,弟弟告退了。”他再次拱手,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回頭道:“對了,額肅獨傳話說元醫官身邊的藥童在傳這事。可要我去封口?”
慕閻眯起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光,隨即恢複慵懶:“不必。讓她知道訊息傳出去了也好,看看誰還敢對她不敬。”
赫連燼點頭,掀簾而出。
簾外,陽光正好,雪光映得天地一片明亮。
他站在階前,深吸一口氣,柏香早已散去,隻剩冬日清冽的寒意。
殿內恢複寂靜。
慕閻靠在榻上,望著帳頂發呆。
藻井上彩繪的蟠龍張牙舞爪,金龍的眼睛不知用什麽顏料點染,在光線下閃閃發光。
許久,他抬手撫上腹下的繃帶,指尖輕輕按壓,那隱隱的鈍痛還在,提醒著他昨夜的經曆。
“小雲舒啊,”他喃喃,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輕得像雪花落地,“你的心,到底是什麽做的呢?”
窗外,陽光正好,有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叫喚。
靈鶴殿後殿內,香煙繚繞。
顧浮雪坐在蒲團上,麵前是一張矮幾,幾上攤著經卷和筆墨。
她執筆寫著經文,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工整而有力。
殿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供桌,幾尊神像,一個蒲團,一張矮幾。
四麵牆壁粉刷得雪白,在香煙熏染下微微泛黃。後殿沒有窗戶,隻有兩扇門,一扇通往前殿,一扇通往殿外的小院。
此刻兩扇門都關著,殿內隻有燭火的光。
三日齋戒,她需在此誦經祈福,不見任何人。
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紙上,洇開成一團墨漬。
顧浮雪看著那團墨漬,微微蹙眉,隨即換過一張紙,重新開始寫。
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怕驚擾了什麽。
然後是門閂輕響,殿門開了一條縫,紫莞端著茶盤側身進來。
“可汗,”她走到矮幾旁,將茶盤放下,壓低聲音,“容君那邊傳話來,說一切安好,請您放心。”
顧浮雪沒有抬頭,筆尖仍在紙上移動:“他……可說了什麽?”
“容君說,”紫莞頓了頓,聲音更輕,“等您回去。”
顧浮雪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