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他才低低笑出聲來,笑聲起初壓抑,漸漸放開,在空曠的殿內回蕩。
那笑聲裏帶著無奈,帶著苦澀,也帶著某種釋然。
“小雲舒啊小雲舒……你果然,從不讓人失望。”
他撫上腹部繃帶,那裏還殘留著藥膏的清涼觸感。
指尖輕輕按壓,鈍痛傳來,提醒他昨夜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
他知道,從此以後,他與她之間,又多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不是猜忌,不是爭權,而是更本質的東西。
她親手斬斷了他傳承血脈的可能,也斬斷了他對她的最後一絲幻想。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並無恨意。
有的,隻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種更深的執念。
那執念如藤蔓纏繞心髒,越收越緊。
殿門輕輕開啟,紫莞端著藥碗進來,碗中湯藥漆黑,熱氣嫋嫋。
她看見慕閻睜著眼,先是一驚,隨即垂首:“容君,您醒了……可汗吩咐,這是活血化瘀的湯藥,需連服三日。”
“她人呢?”慕閻問,聲音沙啞。
紫莞頓了頓:“可汗……去了靈鶴殿。說是要齋戒三日,為北狄祈福,不見任何人。”
慕閻接過藥碗,碗壁溫熱。
他看著碗中倒映的自己,額間硃砂殷紅如血。
仰頭,一飲而盡,苦味在舌尖蔓延,直衝咽喉。
“知道了。”他將空碗遞回,動作平穩,“告訴可汗,我等她回來。”
紫莞欲言又止,最終隻躬身:“是。”
殿門再次合攏,隔絕了廊下隱約的腳步聲。
慕閻獨自躺在榻上,望著窗外漸亮的天光。
晨光如細絲,一縷一縷穿透窗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點硃砂在晨曦中愈發鮮豔,如一滴永不幹涸的血。
他閉上眼,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等,他向來擅長。
窗外,晨光熹微,新雪初霽。
慕閻被施絕育術的訊息,不知怎的就傳到了赫連燼耳中。
瓊驊殿中供奉的薩滿神像,有些時候也會開口說話。
那些神像以整塊檀木雕成,嵌著琉璃眼珠,日夜受香火供奉。
它們本不會言語,但供奉它們的人,總有辦法讓訊息像風一樣穿過迴廊,越過宮牆,抵達該抵達的地方。
訊息傳來時,赫連燼正在靜室中調配安神香。
早晨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靜室不大,四壁垂著素色麻布帷幔,中央一張長案,案上擺著各色藥材,還有幾味叫不出名字的異域香料。
赫連燼坐於案前,一身月白常服,袖口用襻膊束緊,露出骨節分明的手腕。
他右手持玉杵,在青石臼中有節奏地研磨,白檀的香氣隨著每一次碾壓彌漫開來,清雅悠長。
額肅獨的密報送來時,玉杵頓了一頓。
信紙上的字跡細小,是隻有赫連部內部才用的密語。
赫連燼目光掃過,將那幾個關鍵的字看在眼裏。
“容君、紫含殿、絕育術。”
他放下信紙,擱在案角,隨即繼續研磨,麵上不見絲毫波瀾。
玉杵在石臼中畫著圈,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未變,力道未變,隻有他自己知道,指尖的溫度涼了幾分。
午後申時,赫連燼放下手中的經卷,起身更衣。
銅鏡前,他換上簇新的丁香紫錦袍,領口袖緣繡著銀紫的雲雷紋,腰間束天青色絲絛,係一枚羊脂白玉佩。
他從博山爐中取出幾粒柏子香,在掌心碾碎,輕輕拍在衣襟袖口。
柏香清淡,若有若無,是薩滿祭祀時常用的香氣,寓意清淨、虔誠。
一切整理妥當,他不緊不慢地往紫含殿走去。
兩側紅牆黛瓦,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遠處偶爾傳來宮人清掃的沙沙聲,還有不知哪座殿宇傳出的誦經聲,悠遠空靈。
紫含殿前,內侍見他到來,連忙躬身行禮。
赫連燼微微頷首,示意不必通傳,自行踏入殿門。
殿內暖意融融,地龍燒得足,與外間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
炭火盆中紅蘿炭燃得正旺,偶爾迸出幾點火星。空氣中彌漫著安神香的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藥味,若有若無。
慕閻靠在東次間的暖榻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兵書。
他今日穿著赤金色常服,領口微敞,露出一截中衣。腹下的傷口還隱隱作痛,卻已不影響行動。
聽見殿外通傳聲,他眼皮都懶得抬,手指繼續翻動書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赫連侍卿求見……”
“喲,”慕閻冷笑一聲,目光仍落在書上,“訊息倒是靈通。”
赫連燼踏入內殿,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他目光先落在慕閻身上,靠在榻上,衣衫整齊,麵色如常,隻是小腹以下處隱約可見繃帶的輪廓,在赤金色衣料下微微隆起。
“侍卿赫連燼,參見容君,容君安。”赫連燼走到榻邊,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聲音溫和,“聽聞昨個容君留宿紫含殿,今日特來探望。”
慕閻沒理他,翻書的動作卻重了幾分。
赫連燼也不惱,自顧自在一旁的凳上坐下。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仔細端詳了慕閻片刻,目光在那繃帶處停留一瞬,隨即移開。
“哥哥身子可又有不適?”他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關切,那關切真假難辨。
“哥什麽哥,誰是你哥哥了,”慕閻終於抬眼,目光冷冷掃過來,那目光中卻無多少敵意,更多的是疲憊和無奈,“你以為你會是個例外嗎?下一個就是你。”
這話說得直白,毫無遮掩,像一記直拳。
赫連燼卻笑了,那笑意淡如春水,在眼底漾開。
“我當然會自己吃藥。”
慕閻一愣。
“浮雪的安神散,無色無味,能讓人沉睡三個時辰。”赫連燼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青瓷藥瓶,瓶身圓潤,釉色清透。他將藥瓶在指尖輕輕轉動,陽光透過瓶壁,映出裏麵深褐色的藥粉輪廓,“同樣的配方,我能配出能讓人沉睡六個時辰的。”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嚮慕閻:“浮雪若想對我動手,我自會乖乖服下,不勞她費心。”
慕閻盯著他,目光複雜,良久後開口:“你倒是想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