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在空中懸了懸，最終落下，在紙上又添了一筆。
那一個字比之前的都重，墨跡更濃。
良久，她才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紫莞垂首，猶豫片刻，又開口：“赫連侍卿來問屬下要絕嗣藥。”
顧浮雪筆尖一頓。
“你給了？”
“是。”紫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青瓷藥瓶，放在矮幾上，“就是這一瓶。他問得坦然，說與其讓您費心，不如他自己來。他說……他說容君挨那一刀的樣子，他看著難受。”
顧浮雪放下筆，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藥瓶上。
青瓷的釉色溫潤，瓶頸係著一根紅繩，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伸手，指尖輕輕觸碰那瓶身，感受那微涼的觸感。
“做的不錯，”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先下去歇著吧。”
紫莞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隻躬身：“是。”
腳步聲漸遠，殿門輕闔。
殿內隻剩下顧浮雪一人，和那嫋嫋香煙，和那盞孤燈。
她看著那藥瓶，看了很久。
窗外，有風拂過，吹動簷角的風鈴，發出細碎的叮當聲。
有些事，做了就做了。
有些人，欠了就欠了。
她能做的，隻是繼續走下去，帶著所有人的期待，帶著所有的虧欠，走向那個無人能及的至高之處。
至於身後那些目光，溫柔也好，怨恨也罷，都隻能……且行且看。
她重新提筆，蘸墨，在宣紙上落下一行字：“惟願山河無恙，煙火尋常。”
筆鋒沉穩，不見一絲顫抖，工整而有力。
這日午後，紫含殿內暖意融融。
陽光透過茜紗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如碎金鋪地。
殿角的博山爐中燃著清雅的蘇合香，嫋嫋青煙，在光柱中緩緩升騰，最終消散於雕梁畫棟之間。
案幾上，鋪滿了畫卷。
顧浮雪坐在案後，一手支頤，一手捧著一卷畫像，看得頗為認真。
她今日穿了件絳紅的常服，墨發鬆鬆挽著，隻簪一支白玉蘭簪，素淨得如同畫中走出的仕女。
畫中男子或英武或俊秀，或儒雅或彪悍，各有千秋。
有持劍而立的，有執扇淺笑的，有策馬奔騰的，有臨窗讀書的，每一幅都栩栩如生。
屠申茹和沐卿月侍立一旁，時不時遞上新的一卷，口中還低聲點評。
“這個眉眼太淡，看著沒精神。”屠申茹指著其中一幅，畫中人眉目清秀，卻少了幾分英氣。
“這個倒是英武，”沐卿月翻過另一幅，畫中男子虎背熊腰，威風凜凜，“可年紀大了些，比南梁女帝大好幾歲呢。瞧著得有二十有三了吧？南梁女帝才二十出頭，這差得有些遠。”
顧浮雪頭也不抬，指尖在畫像上輕輕摩挲，淡淡開口：“繼續。”
殿外，春日的陽光正好，微風拂過，簷角的風鈴叮當作響。
幾隻麻雀在院中的山桃樹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熱鬧得很。
訊息傳到瓊驊殿時，赫連燼正在靜室中抄寫經文。
靜室不大，陳設簡樸。
一幾，一榻，一案，一案上擺著筆墨紙硯，一尊青銅小香爐中燃著柏子香。
四壁素白，隻掛著一幅薩滿神像，麵目慈悲。
赫連燼跪坐在案前，身姿端正，手持狼毫小楷，一筆一劃寫著祭火經。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月白的錦袍上投下菱格光影，隨著筆尖移動緩緩流淌。
內侍進來時，腳步放得極輕，卻還是踩斷了靜室的安寧。
“侍卿……”他垂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赫連燼頭也不抬，筆尖繼續遊走：“何事？”
“回侍卿，是…是各地進獻的俊秀男子畫像。”內侍的聲音越說越小，幾乎要吞進肚子裏，“說是可汗讓屠申林牙和沐女官挑選的，已經送進去幾十捲了，還在挑呢。”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
一滴濃墨悄然滴落，在宣紙上洇開，迅速蔓延，吞噬了剛寫好的半篇經文。
赫連燼依舊低著頭，麵容隱在窗欞投下的陰影中，看不清神色。
隻有握筆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骨節分明。
“知道了。”許久，他才吐出兩個字，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如玉，卻莫名讓內侍後背一涼，像是被什麽盯上了一般。
內侍如蒙大赦，趕緊躬身退了出去，腳步比來時更快。
殿門輕輕關上，靜室重歸寂靜。
赫連燼看著麵前那張被墨點汙損的經文，沉默良久。
墨漬已經浸透了紙背，在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墨韻，像一朵盛開的墨蓮，妖冶而刺目。
他將筆擱在筆山上，動作輕緩，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滯澀。
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窗外春光正好，院子裏的海棠開了，粉白的花瓣綴滿枝頭，幾隻蜜蜂嗡嗡地繞著花叢飛舞。
遠處的宮道上，侍女們三三兩兩地走過，笑語聲隱隱傳來。
他卻覺得那陽光有些刺眼，刺得眼眶發酸。
“各地進獻的俊秀男子……幾十卷畫像……”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柏子香的氣息湧入肺腑，清冽微苦，卻壓不下心頭那團莫名的躁意。
“她…這是…又要納新人了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就被他狠狠壓了下去。
“赫連燼，你在想什麽？你是侍卿，你有什麽資格……”
可心口那處，還是不受控製縮緊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越攥越緊。
與此同時，欲台軒院。
慕閻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自己跟自己下棋。
春光爛漫，院子裏桃紅柳綠，一樹杏花開得正盛，風一吹，花瓣簌簌而落，在石桌上鋪了薄薄一層。
他撚起一枚黑子，正要落下，內侍慌慌張張跑進來。
“容君！容君！”
慕閻手一抖，黑子落在棋盤上，將原本的棋局攪得亂七八糟。
他眉頭一皺，沒好氣抬頭：“慌什麽？”
“大事不好了！”內侍上氣不接下氣，“可汗她…她在挑人！”
慕閻一愣：“挑什麽人？”
“挑……挑俊秀男子！”內侍比劃著，“各地進獻的畫像，已經送進去幾十捲了，屠申林牙和沐女官都在幫著挑！”
慕閻手中還撚著一枚黑子，聞言黑子啪地一聲掉在石桌上，又骨碌碌滾下桌沿，落在青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