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莞,你來做副手。”顧浮雪取過銀刀,在燈下仔細檢查刃口,刀身在燭光下劃出一道寒芒,“其餘人圍近些,但記住,不許遮擋燈光,看清每一個步驟,記牢每一個要領。”
她俯身,指尖在慕閻小腹下方兩寸處按壓,感受肌肉紋理。
硃砂筆落下,畫出一道細如發絲的紅線。
“切口需在此處,長不過一寸,深不破筋膜。”她的聲音平靜如講述藥方,“下刀要穩,收刀要快,見白即止。刀鋒斜入四十五度,不可垂直下切。”
銀刀劃破麵板時,發出極輕微的嗤聲。
慕閻在昏迷中皺了皺眉,似有感應。
鮮血滲出,如細小紅珠滾落,立刻被紫莞用浸了止血藥的棉紗吸去。
顧浮雪的手法極穩,刀刃精準地分開皮肉,動作流暢如庖丁解牛。
創口整齊,兩側皮肉微微翻開,露出深處淡白色的筋膜,在燭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看見了嗎?”她指著筋膜下隱約可見的管狀結構,那結構細如棉線,左右對稱,“此乃輸精管,狀如細索,左右各一。需用銀鉤輕輕挑起,不可傷及周圍血脈,不可拉扯過度。”
銀鉤探入創口,尖端彎如新月。
顧浮雪的動作輕柔得像在繡花,銀鉤在筋膜下緩緩移動,尋找目標。
醫官們屏住呼吸,殿內隻聞燭火劈啪。
“找到了。”她聲音微揚。
兩根細如發絲的乳白色管道被銀鉤輕輕挑起,在燭光下呈半透明狀,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現在,最關鍵的一步。”她取過特製的銀夾,夾齒細密如梳,“夾住管道兩端,中間剪斷,斷口用羊腸線結紮。記住,結要打三道,務必紮緊,防止滑脫再生。”
剪刀落下,刃**錯,兩根管道應聲而斷,斷口整齊。
顧浮雪穿針引線,羊腸線在銀夾間穿梭。
她打結的動作行雲流水,三道結緊密紮實,線頭剪斷時,斷口平整。
醫官們看得目不轉睛,有人甚至下意識跟著比劃手勢,額角滲出冷汗。
“最後,檢查有無出血,分層縫合。”顧浮雪換了一根彎針,針尖帶著羊腸線在皮肉間穿梭,“筋膜一層,皮下組織一層,麵板一層。皮外縫法要用藏針式,這樣癒合後疤痕最淺,幾乎不可見。”
線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
針尖刺入、穿出、拉緊,動作精準如機械。
一針一針,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針距均勻,深淺一致。
最後一針打完,她剪斷線頭,用烈酒再次擦拭創口,敷上止血生肌散,裹上潔白繃帶。
整個過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顧浮雪直起身,褪去染血的手套,扔進一旁的銅盆。
盆中清水瞬間染上淡紅。
“看清了?”她看向眾人,額角有細汗滲出,被紫莞輕輕拭去,“每一步的要領,可都記住了?”
醫官們紛紛點頭,眼中滿是震撼與敬畏。
有人顫聲問:“可汗,這…這真的不會傷身嗎?男子失了精道,豈不成了……”
“閹人?”顧浮雪走到水盆邊洗手,皂角泡沫在指間搓出細密泡沫,“此法與閹割天差地別。不斷陽脈,不損腎氣,不傷雄風,隻阻精道。被施術者甚至不會察覺異樣,唯行房時……”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醫官們都明白了。
不能使女子受孕,卻依然能享魚水之歡,外觀、功能、體態皆與常人無異。
“你們十二人,三日後分作四批。”顧浮雪擦幹手,重新披上狐裘,暖意驅散了指尖的冰涼,“一批跟隨南梁使團回國,將此法密授太醫院,隻傳女醫;一批留在上京,專司後宮之事,負責君待避孕;一批去邊境軍鎮,那裏將士長期離家,妻妾生育過密,更需要這項技術,最後一批…散出去,天南海北去,尋訪各地醫館女醫,悄悄傳授。”
她看向榻上依然昏迷的慕閻,眼神複雜如深潭:“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你們知道後果。”
“臣等誓死守密!”十二人齊刷刷行禮,聲音壓抑而堅定。
顧浮雪從案上取過紫莞這些日子整理的醫書和藥典,厚厚三冊,遞給為首的元莉菀。
“若術中遇疑,可查閱此書。內有詳圖示注,步驟分解。另外……”她又取出一個青瓷藥瓶,“這裏還有藥,男子服後三月不育,藥效可逆。如若不敢做手術,可先用此藥。”
“是。”元莉菀雙手接過,如接聖物。
顧浮雪擺擺手,神色疲憊:“都退下吧。紫莞和月茴留下照顧容君,他醒來後若問起,就說他風寒發作,昏睡了一日。”
醫官們躬身退出,腳步輕得幾乎無聲。
殿門開合,帶入一陣冷風,燭火搖曳。
顧浮雪走到榻邊,看著慕閻沉睡的麵容。
他呼吸平穩,眉頭舒展,完全不知方纔發生了什麽。
她伸手,輕輕為他掖好被角,指尖無意間拂過他額間那點硃砂。
硃砂微涼,觸感細膩。
“對不起,慕閻。”她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歎息,“你出身宗室,在朝在軍皆有根基。你待朕再好,朕也不得不防。絕嗣對你我都好。朕的孩子……要坐穩那個位置,隻能委屈你了。”
她轉身,不再看榻上之人。
“紫莞,朕要去個地方。”
“這麽晚了,可汗要去哪裏?”紫莞擔憂問,眼中滿是關切。
“去靈鶴殿。”顧浮雪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雨開始下了,淅淅瀝瀝,“有些事,該做個了斷了。”
紫莞張了張嘴,最終隻躬身:“是,屬下為您備轎。”
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最後一絲燭光。
慕閻醒來時,已是次日清晨。
他發現自己躺在紫含殿的寢榻上,身上蓋著錦被,被角掖得嚴實。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混合著安神香的氣息。
腹部傳來隱隱的鈍痛,不劇烈,卻持續不斷。
他掀開衣襟,看見潔白的繃帶纏繞在小腹下方,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麽。
昨夜的一切在腦中浮現,那杯茶,突然的眩暈,還有顧浮雪平靜如水的眼神。
他沒有動怒,甚至沒有驚訝,隻是靜靜躺著,望著帳頂繁複的蟠龍紋樣,那些金線繡成的龍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