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什麽也不送,就坐在殿外廊下曬太陽,看赫連燼進去請安,便陰陽怪氣哼一聲:“侍卿來得倒勤。”
赫連燼也不示弱,捧著經卷從他麵前施施然走過,月白袍角拂過石階,帶起一陣清冷的藥香。
他目不斜視,聲音清淡如風:“容君今日又不請自來了。”
慕閻被噎得語塞,隻能衝他的背影狠狠瞪一眼。
侍立的宮人們早已習慣這般場景,低頭忍笑,隻當沒聽見。
偶爾有新人不懂規矩,真以為兩人勢同水火,嚇得大氣不敢出,老宮人便悄悄扯扯她的袖子,附耳低語:“莫慌,都是戲。”
倒是慕閻那頭,養了數月,光溜溜的頭頂竟真冒出一層青黑的發茬,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細看如同春日新發的草芽。
他自己摸著別扭,總戴一頂深色氈帽遮掩,帽簷壓得低低的。
顧浮雪有回在廊下遇見,難得彎了彎唇角,那笑意極淺:“不必遮掩。”
慕閻一把摟上她的腰,將人帶入懷中,低頭在她耳邊輕聲細語,溫熱氣息拂過耳廓:“還不是雲舒你的藥好。”
顧浮雪抬手抵在他胸口,作勢要推:“一邊去。”
慕閻卻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這才笑著鬆手,看著她整了整衣襟,若無其事轉身回殿。
這日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菱格光影。
顧浮雪擱下朱筆,揉了揉痠痛的腕骨,召來紫莞。
“去將十二位醫官請來,”她聲音平靜,“對了,把你小徒弟落葵也帶上。另外…準備一劑安神散,要無色無味,能讓人沉睡三個時辰以上的。”
紫莞心中一驚,手中茶盤微顫:“可汗,您是要……”
“去辦。”顧浮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紫莞躬身退下,腳步匆匆。
她知道,她家可汗要做的,定是驚世駭俗之事。
黃昏時分,紫含殿偏殿被悄然佈置成臨時醫室。
四壁垂著素色帷幔,隔絕了外界視線。
中央放置一張特製的柏木醫床,鋪著潔白棉褥。
四周十二盞銅鶴燭台燃起燭火,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長桌上整齊排列著銀針、柳葉刀、藥瓶、羊腸線、止血散等器具,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十二名醫官被帶入時,臉上都帶著困惑與不安。
他們中有跟隨顧浮雪左芸竹,有醫官署的醫官元莉、奧裏珞,也有薩滿署的幾位精通藥理的薩滿醫。
落葵跟在紫莞身後,小臉繃得緊緊的。
“可汗,您這是要……”奧裏珞看著滿室器具,目光在那排閃著寒光的刀具上停留,隱隱猜到了什麽。
顧浮雪已換上一身素色麻布醫袍,長發用一根烏木簪簡單束起,額前不留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神色肅穆,站在燭光中央:“今日召你們來,是要傳授一項岐靈穀秘術,男子絕育術。”
殿內一片死寂。
醫官們倒吸一口涼氣,麵麵相覷,有人甚至後退了半步。
元莉顫聲開口:“可汗,這……這術法聞所未聞,且極為凶險,您萬金之軀,怎能親自動手……”
“正因凶險,纔要親自示範。”顧浮雪走到桌前,指尖拂過那些閃著寒光的器械,“女子生育之苦,你們行醫多年,見過太多。難產而亡,血崩不止,胎大傷身……這些苦,本不該由女子獨擔。”
她轉身看向眾人,燭光在她眼中跳躍:“若男子也能承擔節製生育之責,天下女子或可少受些苦楚。此術若能推廣,可免無數女子因頻繁生育而早夭。”
左芸竹眼眶微紅,想起疫區那些因生產過密而憔悴早衰的婦人:“可汗大義,但為何要選在此時?您身體尚未痊癒……”
“正因為此時,才最合適。”顧浮雪眼中閃過複雜神色,那神色轉瞬即逝,“有些事,必須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時候做。”
她點了點頭,對一旁的月茴吩咐:“去請容君過來,就說朕有話與他說。”
片刻後,慕閻匆匆趕來,玄色錦袍的衣角還沾著未拍淨的雪屑。
他踏入殿門,看見滿室燭火器具時先是一愣,隨即展顏笑。
“小雲舒,終於主動找我了,何事?”他快步走到顧浮雪身邊,“知道我比赫連燼好了吧?”
“坐。”顧浮雪指了指榻邊,待他坐下後,親自走到茶桌前,取過一隻白瓷茶盞。
她從紫砂壺中斟出琥珀色的茶湯,熱氣氤氳,帶著淡淡的草藥香氣。
這是顧浮雪第一次主動為他斟茶。
慕閻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心中微暖。
他仰頭一飲而盡,茶水溫熱適口,初嚐微苦,隨即回甘,確實是好茶。
“這茶…”他剛開口,忽然覺得一陣眩暈襲來,眼前景物開始旋轉模糊,燭火變成重影,“小雲舒,這茶裏……”
話未說完,他已軟軟靠在榻上,沉沉睡去,手中的茶盞滑落,被眼疾手快的紫莞接住。
顧浮雪示意月茴和兩名內侍上前,將慕閻小心抬到醫床上,動作輕柔褪去他的外袍,隻留中衣。
燭光下,慕閻沉睡的麵容褪去了平日的淩厲張揚,顯得格外柔和。
長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薄唇微抿,額間那點硃砂在燭火映照下紅得驚人,如同血滴。
“可汗……”楚裏歌聲音發顫,手中銀針幾乎握不住,“這可是容君,萬一……”
“沒有萬一。”顧浮雪已淨手完畢,用烈酒擦拭手指至腕部,戴上特製的薄羊皮手套,手套緊貼麵板,不影響觸感,“開始吧。”
幾名醫官麵麵相覷,眼中皆有驚疑恐懼之色。
顧浮雪走到榻邊,輕輕掀開慕閻中衣下擺,露出平坦的小腹。
她取過硃砂筆,指尖在他小腹下方找準位置,筆尖輕點。
一名年輕醫官忍不住低呼:“可汗,這可是慕容君,若是醒來發現……”
“正因是他,才更該學。”顧浮雪抬眸,目光如冰刃掃過眾人,“你們記住,醫者眼中隻有病人,沒有身份。今日躺在這裏的若是販夫走卒,你們便不救了嗎?若是你們的父兄子侄,你們便手軟了嗎?”
眾人噤聲,垂首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