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各位舊族,”顧浮雪的目光轉向殿中那些世襲貴族,他們穿著華麗的部落服飾,佩戴著祖傳的徽章,“你們想要朕提拔你們的子弟,可以。”
各部落貴族們精神一振,豎起了耳朵。
“但要看本事。”顧浮雪唇角微揚,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科舉取士,能者居之。朕知道,你們大多數子弟不願意參加科舉,覺得與寒門同場競技有**份,那好……”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如刻:“誰能治理一方,誰上。有想去邊關曆練的,也行。三年為期,考覈政績。優者擢升,劣者罷黜。公平公正,各憑本事。”
殿內一片死寂。
舊族們臉色變幻不定,紅白交錯。
這是徹底打破他們世襲特權的一步,但顧浮雪給出的條件,又讓他們無法反駁,不是不讓你們做官,是讓你們憑真本事做官。
科舉你們不屑,那就去治理地方,去戍守邊關,用實打實的政績說話。
“可汗的意思是能者居之。”一個清亮的女聲響起,如珠落玉盤。
眾人望去,隻見遙裏彤出列。
這位遙裏部的女首領今日未穿裙裝,而是一身緋色武官服,腰佩彎刀,長發高高束起,英氣逼人。
她環視眾人,目光銳利如刀:“你們若真有本事,何必怕科舉?若連治理一方、戍守邊關的勇氣都沒有,又憑什麽要求官職爵位世代相傳?”
她轉身向顧浮雪躬身,動作幹淨利落:“遙裏部願為先導。我部所有適齡子弟,一律參加明春科舉。願考文試的考文試,願考武試的考武試,憑真才實學入仕。同時,”她直起身,聲音鏗鏘,“我願親自帶兵駐守西境三年,若不能擊退西燕侵犯,甘願受罰!”
擲地有聲。
一些年輕貴族眼中燃起火光。
他們早就厭倦了靠家族蔭庇混日子,渴望真正的建功立業,在史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此刻呼延玥的話,像一顆火星,點燃了他們心中壓抑已久的熱血。
“臣附議!”一個年輕的貴族出列,“臣願去南境戍邊,不要一兵一卒,隻帶本部三百勇士!”
“臣願參加明春武試!”
又一個聲音響起。
“臣願治理州縣!”
附和聲越來越多,從零星幾個,到十數個,最後幾乎半數年輕官員都站了出來,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那些老牌貴族臉色難看如鐵,但大勢所趨,也隻能沉默,有的甚至悄悄拉了拉自家子弟的衣袖,示意他們也趕緊表態。
顧浮雪看著這一幕,眼中終於有了真正的笑意,那笑意溫暖如春陽,融化了眸中的寒冰。
“好。”她緩緩起身,玄色朝服如夜幕垂落,“即日起,廢除世襲官職製度。所有官職,唯才唯德是舉。科舉每年一次,文試武試並行。地方官三年一考覈,邊將按軍功晉升。”
她看向被押著的達奚康等人,聲音恢複平靜:“至於這些人,即日押赴北疆。朕會派禦史監督,他們墾出多少田,養活多少百姓,都將記錄在案。若能真心改過,或許……還有回來的那天。”
達奚康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兩旁的侍衛將他架起,拖向殿外。
他的黨羽們哭嚎著被帶走,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外麵的晨光中。
朝會散去時,已是午時。
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王庭的積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將殿宇的琉璃瓦照得金碧輝煌。
顧浮雪走出宣政殿,慕閻和赫連燼已在漢白玉階下等候。
兩人一玄黑一月白,如陰陽兩極,卻都向她微笑。
三人相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切都結束了。”慕閻輕聲開口,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
“不,”顧浮雪望向遠方,目光越過宮牆,落在更廣闊的天地,“是剛剛才開始。”
真正的變革,今日才拉開序幕。
打破世襲,推行科舉,整頓吏治,加強邊備……這條路上,還會有更多艱難險阻,更多明槍暗箭。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身後,是北狄的萬裏河山,是無數渴望改變的百姓。
身前,是嶄新的未來,是一個可能更強大的北狄。
而身側,是值得托付的同伴,是願意與她並肩而行的知己。
這就夠了。
風吹過,揚起她鬢邊的碎發,也吹散了王庭上空最後一片陰雲。
陽光正好,前路正長。
之後的日子恢複了平靜,如同春日解凍的溪流,緩緩向前,波瀾不驚。
顧浮雪又開始每日上朝。
晨鍾未響,天色尚在青灰與墨藍之間,她便已起身梳洗。
紫含殿的燭火最早亮起,映著她端坐鏡前的側影,金簪在紫莞手中穿梭,綰起一頭如瀑青絲。
待更衣完畢,玄色朝服加身,她已是從容威嚴的北狄可汗。
寅時三刻,宣政殿內燭火通明。
她端坐王位之上,麵前案上奏章堆積如山。
朱筆起落間,一道道政令由此發出,傳向草原的四麵八方。
偶爾有大臣奏報邊關事宜,她便凝神細聽,不時發問,字字切中要害。
積壓半月之久的政務,在她手中如抽絲剝繭般,一日日理清。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素白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偶有抬頭,便能望見殿外漸次明亮的天空,聽到廊下侍衛換崗時整齊的腳步聲。
下朝後,她並未歇息,而是命紫莞將醫書中的知識要點一一謄抄成冊。
紫莞端坐案前,執筆凝神,墨香在殿中淡淡彌漫。
顧浮雪在一旁翻閱原書,時而指點,時而停頓細思。
藥方、穴道、禁忌,分門別類,條理分明,每一頁字跡工整如刻。
“可汗,這一頁抄好了。”紫莞輕輕吹幹墨跡。
顧浮雪接過,仔細核對一遍,微微頷首:“不錯,繼續。”
窗外偶爾傳來宮人灑掃的聲響,沙沙的,如同春蠶食葉。
慕閻和赫連燼依舊吵吵鬧鬧,彷彿那場聯手演戲後結下的默契不過是場幻覺,轉瞬便消散在風裏。
慕閻日日往紫含殿跑,從不落空。
有時送新得的安胎方,用綢緞裹著,鄭重其事地交給紫莞,有時送從梵墨石快馬運來的雪蓮,用冰匣裝著,開啟時還冒著絲絲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