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這些。”赫連兆又取出一本藍皮賬冊，封麵上用朱筆寫著隆昌號，“這是達奚大人通過地下錢莊隆昌號，向南梁商人走私戰馬、兵器的交易記錄。去年冬天邊境那批失蹤的三千套鎧甲、五百張強弓，原來不是被馬賊劫掠，而是被賣給了南梁鎮北軍。交易金額，白銀十二萬兩。”
達奚康額頭滲出冷汗，在燭光下瑩瑩發亮，但他仍咬著牙，聲音嘶啞：“偽造！都是偽造！你們這是蓄謀已久，要置我於死地！”
“是不是偽造，刑部和夷離畢院一查便知。”慕寺忍冷冷道，將書信遞給身旁的刑部尚書，“達奚麻都若問心無愧，敢不敢讓刑部現在就去你府上搜查？敢不敢讓夷離畢院調取隆昌號賬目對質？若有一字虛言，老夫願以這項上人頭謝罪！”
達奚康呼吸急促如風箱，眼神開始慌亂掃視四周。
他發現原本準備附和他的黨羽們，此刻要麽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要麽悄悄退後半步，與他拉開距離。
殿門外，不知何時已站滿了披甲持刀的侍衛，玄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將出口封得嚴嚴實實。
“完了。”
這個念頭如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開。
多年的經營，苦心佈下的棋局，眼看就要成功……卻原來自己纔是棋盤上的棋子，早已落入他人手中。
“你們……你們這是逼宮！”達奚康突然嘶吼起來，狀若瘋癲，朝服前襟因激動而敞開，“可汗病重，你們不思救治，反而在此誣陷忠良！我要見可汗！我要當麵問清楚，這是不是可汗的意思！”
他猛地轉身，就要往殿外衝，卻被兩名侍衛橫戟攔住。
“讓他去。”一個清冷的女聲從殿外傳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看向殿門。
晨光從敞開的殿門外湧入，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將金磚照得璀璨奪目。
光影中，一個身影緩緩走入。
玄色繡金朝服，墨發高綰成淩雲髻，戴九龍銜珠金冠，麵如冷玉，眸若寒星，唇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她步履沉穩，腰背挺直如鬆，行走間袍角紋絲不亂，哪有半分病容？
“顧浮雪。”
整個大殿死一般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朝臣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見。
不是說可汗昏迷不醒、胎氣大動嗎？這分明是……康健如常！
達奚康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連嘴唇都成了青灰色。
他瞪著眼睛，瞳孔急劇收縮，彷彿見了鬼魅。
“可……可汗……”有人喃喃出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顧浮雪一步步走上玉階，在王位前轉身，廣袖輕拂，緩緩坐下。
那一瞬間，王者威儀如實質般彌漫開來，壓得殿中眾人幾乎喘不過氣。
她掃視殿內，目光所及之處，朝臣們紛紛低頭，不敢直視。
“怎麽？看到朕安然無恙，很失望？”她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大殿中回蕩，“達奚康，你還有何話說？”
達奚康渾身發抖，如秋風中的枯葉。
他嘴唇翕動，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他看看端坐王位的顧浮雪，又看看麵色沉靜的慕寺忍和赫連兆，再看看殿外那些不知何時出現的明顯是慕閻麾下的蒼狼衛，終於明白這是一個局，一個精心佈置了許久的局。
而他，就像一隻愚蠢的飛蛾，直直撲進了網中央。
噗通一聲，他雙膝跪地，金磚冰涼刺骨。
突然，他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在大殿梁柱間衝撞：“好...好一個將計就計！老夫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顧浮雪不再看他，轉向元睿，聲音清冷如冰：“拿下。”
“是！”元睿一揮手，侍衛們立刻上前，鐵鉗般的手按住達奚康的肩膀。
其他黨羽也被一一製住，官帽跌落，發髻散亂，有人甚至失禁，殿內彌漫開一股難聞的臊味。
“可汗饒命！臣是被脅迫的！”遙裏鵬哭喊著磕頭，額角很快滲出血跡。
“臣知錯了！求可汗開恩！臣願交出全部家產！”
求饒聲、哭喊聲響成一片，如市井菜場。
顧浮雪卻隻是靜靜看著，眸中無波無瀾，直到所有涉案官員都被押到殿中央，排成一列跪倒在地，她才緩緩開口：“達奚康，你還有何話說？”
達奚康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他知道，今日無論如何也逃不掉了。
但他畢竟是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臣，在最後關頭，反倒平靜下來，甚至理了理散亂的衣襟。
“成王敗寇，”他啞聲道，聲音幹澀如沙礫摩擦，“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倒是還有幾分骨氣。”顧浮雪微微頷首，指尖在王座扶手上輕輕叩擊，發出篤篤的輕響。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但朕不殺你。”
達奚康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結黨營私，貪贓枉法，條條都是死罪。”顧浮雪緩緩道，每個字都如冰錐砸地，“但朕今日不殺你，也不殺他們任何一人。”
朝臣們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連慕寺忍和赫連兆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官，你們是別想做了。家產，一律充公，用於賑濟災民、興修水利。”顧浮雪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從今日起，你們這些人，就去北疆墾荒吧。”
達奚康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北疆？那個終年苦寒的不毛之地？讓他一個堂堂從三品大員，去那裏墾荒？這比殺了他還難受！那是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摺磨，是活著的地獄！”
“北疆苦寒，但土地廣闊。你們不是喜歡爭權奪利嗎？去那裏，和天地爭，和自然爭。”顧浮雪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慘白的臉，“若能墾出良田，養活百姓，也算贖罪。朕會派人記錄，你們墾了多少畝，養活了多少人。十年，二十年，或許……還有回來的那天。”
達奚康閉上眼睛，兩行濁淚滾落，在布滿皺紋的臉上衝出溝壑。
他知道，自己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不是轟轟烈烈的斬首，而是無聲無息的流放，在苦寒之地慢慢耗盡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