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浮雪點頭，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寒風湧入，吹動她鬢邊的碎發，也吹散了殿內濃鬱的安神香氣。
“明日朝堂上，且看他如何表演。”她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暮靄沉沉，王庭的燈火次第亮起，如星河落地，“這王庭安靜太久了，也該熱鬧熱鬧了。”
慕閻和赫連燼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那是守護者的決心，是棋手即將贏得終局的從容，是獵人對獵物落入陷阱的期待。
這場戲，該到**了。
而他們，已布好天羅地網，隻等獵物自投。
殿外，最後一縷天光沉入西山。
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覆蓋著這座即將迎來巨變的王庭。
明日，一切將見分曉。
開年第一日上朝，寅時三刻，天色未明。
王庭籠罩在一片鉛灰色的晨霧中，宮燈在廊下搖曳，將侍衛們挺立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宣政殿前，朝臣們已陸續抵達，三三兩兩聚在漢白玉階下低聲交談，言語間都帶著幾分不安與揣測。
可汗已連續半月未臨朝，紫含殿閉門謝客，連每日的請安都免了。
各種流言蜚語在暗處瘋長，有說可汗胎氣大動一病不起的，有說兩位君侍爭寵氣得可汗嘔血的，更有甚者，私下傳著可汗可能熬不過這個春天的耳語。
達奚康來得不早不晚，一身朝服襯得他麵色紅潤，步履從容得彷彿隻是來赴一場尋常朝會。
幾名心腹見他到來，立刻如眾星捧月般圍攏上去，在廊柱的陰影處聚成一個小圈。
“達奚麻都，今日……”吏部侍郎遙裏鵬低聲詢問，眼神閃爍如夜鼠。
達奚康微微一笑，撫了撫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聲音沉穩如古鍾：“今日，該為北狄的將來打算了。”
鍾聲就在這時響起，厚重悠長，九響連鳴，震蕩著王庭上空還未散盡的夜色。
朝臣們整肅衣冠，依序入殿，靴底踏在金磚上的聲音整齊而沉重。
大殿內燭火通明，銅鶴香爐中升起嫋嫋青煙，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抑。
王位上空空如也，隻有元睿立在玉階之下，麵色沉靜如水。
“可汗身體欠安，今日仍不能臨朝。”元睿的聲音平穩無波，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可聞，“諸位有事啟奏，無事……”
“臣有本奏！”
達奚康一步跨出佇列，聲音洪亮如鍾，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手持玉笏，昂首走到大殿中央，官靴踏在地磚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他環視一週，最後將目光定格在空蕩蕩的蟠龍王座上，眼中閃過一絲誌在必得的光。
“可汗孕中體弱，又連日操勞，如今病重不能理事，此乃國之大事！”他聲音陡然提高，在殿梁間回蕩，“國不可一日無君，可汗既不能視事，當立監國，代行朝政，以安社稷！”
殿內一片嘩然。
幾位白發老臣麵麵相覷，渾濁的眼中滿是憂慮。
年輕的官員們則神色各異，有的震驚，有的疑惑，更有幾個達奚康的黨羽互相交換眼色，已有數人悄然調整站姿，準備出列附和。
“達奚麻都此言差矣。”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如古鬆迎風。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中書令慕寺忍緩緩走出佇列。
“可汗隻是微恙，何來病重之說？”慕寺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達奚麻都急著立監國，莫非是覺得可汗……再也起不來了？”
“慕令公慎言！”達奚康打斷他，臉上依然帶著雍容的笑，眼底卻已泛起寒意，“老夫是為國著想。可汗若真隻是微恙，為何半月不朝？為何紫含殿閉門謝客？為何連醫官署都束手無策？”
他每問一句，就向前一步，氣勢逼人。
他轉身麵向眾臣，張開雙臂，朝服寬袖如翼展開：“諸位同僚，北狄正值多事之春，百廢待興。此時若君主不能理事，國家危矣！老夫提議，由宗室與重臣共議，推舉賢能擔任監國，待可汗康複，再還政於朝！”
“臣附議！”
“臣亦附議！”
五六名官員齊齊出列，聲音此起彼伏，在空曠的大殿中形成回響。
殿內氣氛驟然緊張如拉滿的弓弦，一些中立官員開始動搖，竊竊私語聲如蚊蚋般嗡嗡四起。
就在這時，又一個聲音響起，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達奚麻都為國操勞，真是用心良苦。”
赫連兆緩步走出佇列，這位赫連部首領今日未穿部落服飾，而是一身朝服，身後跟著頭都不敢抬的赫連鴻。
他走到達奚康身側三步處停下，撫須微笑。
“隻是，”赫連兆話鋒一轉，笑容斂去，“達奚麻都在操心國事之前，是不是該先操心操心自己的事？”
達奚康臉色微變，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緊：“赫連首領此話何意？”
赫連弘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冊子，紙質泛黃，邊緣磨損，顯然是舊物。
他雙手捧起，高舉過頂：“這是過去三年，達奚麻都及門下官員收受的賄賂清單，共計黃金八千六百兩，白銀五萬四千兩，珠寶玉器一百二十七件，田產地契四十六張。每一筆，時間、地點、經手人、見證人，皆記錄在案。”
“嘩……”
殿內徹底炸開了鍋。
官員們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那冊子上究竟寫了什麽。
幾個達奚康的黨羽臉色瞬間煞白，有人甚至腿軟得需要扶住身旁同僚才能站穩。
達奚康瞟了一眼赫連兆身後當鵪鶉的赫連鴻。
他強作鎮定，聲音卻已有些發顫：“汙衊！這是**裸的汙衊！赫連兆，你偽造證據，構陷朝臣，該當何罪！”
“是不是偽造，一看便知。”慕寺忍接過話頭，也從袖中取出一疊書信，信封陳舊，火漆印完整。
他抽出最上麵的一封，當眾展開，朗聲讀道：“事成之後，許你吏部尚書之位，歲貢可分三成。落款是達奚康，收信人是現在的吏部侍郎，遙裏鵬。日期是景和十四年臘月初七。”
被點名的遙裏鵬腿一軟，直接癱跪在地，官帽滾落，露出稀疏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