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可汗關懷,已無大礙。”赫連燼竟徑直走到軟榻另一側,毫不客氣坐下,將果盤放在小幾上,銀簽叉起一塊雪梨,遞到顧浮雪唇邊,“可汗看書勞神,吃些水果潤潤喉。這是今晨剛從冰窖取出的,清甜爽口。”
顧浮雪微微一愣,瞥了眼慕閻。
果然,慕閻臉色更難看了,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大步走到榻前,竟也坐下,伸手就握住了顧浮雪的小腿。掌心溫熱,力道適中地按捏起來,拇指精準按壓在小腿的穴位上:“小雲舒,這幾日腿又腫了吧?臣待幫您按按,疏絡活血。”
顧浮雪:“……”
她僵在榻上,嘴裏是赫連燼喂的冰涼雪梨,腿上傳來慕閻掌心的灼熱溫度。
這兩個男人一左一右,一個餵食一個捏腿,看似親密無間,實則……
“可汗今日氣色還是不好,”赫連燼溫聲開口,又叉起一片梨,“昨夜定是沒睡好。臣待那裏有安神的柏子香,晚些讓人送來,點上後能寧神靜氣。”
慕閻冷笑,手上力道加重幾分:“赫連侍卿倒是殷勤。昨夜在紫含殿待了一夜,還沒獻夠殷勤?”
赫連燼抬眼看他,目光平靜如深潭:“慕容君這話不妥。臣昨夜是為可汗祈福,何來獻殷勤之說?”
“祈福?”慕閻手下動作不停,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祈福需要脫衣熏香?需要留在紫含殿一夜不出?赫連燼,你當所有人都是瞎子?”
“那是有人陷害。”赫連燼不緊不慢又叉起一塊雪梨,這次直接送到顧浮雪嘴邊,“倒是慕容君,今日這般怒氣衝衝闖入紫含殿,大呼小叫,驚擾可汗休憩,難道就合規矩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針鋒相對,唇槍舌劍,實則語氣中都藏著某種刻意的誇張,像戲台上排練過無數次的對手戲。
顧浮雪終於忍不住,趁著慕閻換手按捏的間隙,壓低聲音:“你們這是結盟了?演戲呢?”
慕閻手下動作不停,臉上怒容不減,嘴唇卻微動,聲音幾不可聞:“不然呢?不演得逼真些,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怎麽會信?”
赫連燼又餵了她一塊梨,聲音溫柔似水:“可汗慢些吃,小心噎著。”
隨即他也壓低聲音,氣息拂過她耳廓,“浮雪封我為侍卿,達奚康一黨定會以為抓住了可汗的把柄。慕容君今日怒氣衝衝來紫含殿質問,正合了他們的預料。舊寵見新歡,心生不滿,乃人之常情。”
顧浮雪看著兩人一唱一和,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淺,卻直達眼底:“所以你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是要引蛇出洞?”
“正是。”慕閻終於停下手中動作,改為輕撫她的小腿,麵上卻仍是怒容,“昨夜之事雖未得逞,但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步,要麽繼續對付赫連燼,要麽…”
他目光落在她小腹,“直接對你和腹中孩兒下手。”
赫連燼將最後一片雪梨喂給她,聲音低沉:“他們若真敢對皇嗣下手,便是謀逆大罪。但若成功了……北狄無嗣,朝局必亂,那些潛伏的野心家便可趁機而起。”
顧浮雪嚥下清涼的梨肉,緩緩道:“那朕也配合你們演戲?”
慕閻點頭,眼中閃過銳光:“是,我們鬧得越凶,你身體要顯得越弱。最好讓他們以為,昨夜之事讓你心力交瘁,孕中體虛,無暇他顧。”
赫連燼立馬補充:“到時候,他們以為時機成熟,必會再次動手。我們便可趁機揪出幕後黑手,一網打盡。”
“好,”顧浮雪配合輕咳一聲,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與虛弱,“都少說兩句。朕頭疼得厲害。”
“臣給您按按太陽穴。”赫連燼立刻便伸手過來,指尖微涼,輕輕按在她兩側太陽穴上。
慕閻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讓赫連燼腕骨發出輕響:“你滾開,本君來!”
兩人就在榻前拉扯起來,果盤被碰得晃了晃,銀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
赫連燼的袖口被扯開一道裂口,慕閻的衣襟也皺成一團。
“夠了!”顧浮雪適時地提高聲音,撐著榻沿坐直身子,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都給本汗出去!吵得頭疼!”
她聲音中帶著真實的怒意,胸口因激動而起伏。
“這兩人演戲就演戲,怎麽還動起手來了?慕閻那力道,是真想把赫連燼手腕捏斷吧?”
慕閻和赫連燼同時停下動作,對視一眼,齊齊躬身:“臣待告退。”
兩人退出殿外,爭吵聲還在繼續,甚至比在殿內時更加激烈。
“赫連燼你別得意!可汗隻是一時被你迷惑!”
“慕閻還是管好自己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麽上位的,不過也是靠些見不得人的手段……”
聲音漸漸遠去,卻足以讓廊下侍立的宮人們聽得清清楚楚。
月茴小心翼翼走進來收拾地上殘局,偷眼看顧浮雪:“可汗……您別動氣,容君和侍卿他們……”
“無妨。”顧浮雪擺擺手,重新拿起醫書,唇角卻微微揚起,“讓他們吵去。吵得越凶,有些人越高興。”
這兩個男人,昨日還勢同水火,今日卻能如此默契地配合演這出戲。
她望向窗外,冬日的陽光稀薄而清冷。
春天快到了,蛇也該出洞了。
接下來,就該是收網的時刻了。
慕閻和赫連燼爭寵的戲碼愈演愈烈,如同王庭冬日裏最喧鬧的一出摺子戲。
兩人幾乎日日往紫含殿跑,有時是前後腳到,有時竟是同時踏入門檻,玄色與月白的身影在宮道上一前一後。
進了殿門便唇槍舌劍,從殿外都能聽見爭吵聲,引得灑掃的宮人頻頻側目。
“侍卿今日又來獻殷勤?可汗需要靜養,你這般頻繁叨擾,安的什麽心?”
“容君不也日日來?論叨擾,你我彼此彼此。何況臣是奉可汗之命,前來誦經祈福,為皇嗣祈求平安。”
“祈福?我看你是想趁著可汗孕中體弱,行那魅惑之事!薩滿的經卷裏,怕不是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咒術!”
“容君慎言!臣行事光明磊落,不像某些人,靠些不光彩的手段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