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吵聲時常從紫含殿傳出,穿過厚重的門簾,在廊下回蕩。
宮人們私下議論紛紛,都說這新封的侍卿與舊寵容君勢同水火,可汗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孕中本就體弱,這一來更是憔悴了不少。
然而隻有紫含殿的幾名心腹宮人知道,每夜殿門關上,燭火點起後,裏頭又是另一番光景。
燭火通明的內殿中,顧浮雪半靠在榻上看狀,神情專注。
慕閻和赫連燼在她榻前的地毯上各據一方,中間隔著三步距離。
慕閻鋪著玄色狼皮褥子,赫連燼鋪著月白錦緞軟墊。
兩人中間還擺著個紫檀小幾,上頭有時是棋盤,黑白子交錯如星,有時是茶具,偶爾還有些從宮外搜羅來的新奇玩意。
“今日達奚康又遞了摺子,說赫連侍卿年輕不知禮,應當多學學宮規,最好送去尚儀局管教三月。”慕閻落下一枚黑子,聲音平靜無波。
赫連燼執白子沉吟,指尖在棋盒中輕輕撥弄:“他這是試探。看我被封侍卿後,可汗是否會因此疏遠舊臣,是否會為了安撫他們而懲戒我。”
顧浮雪頭也不抬,朱筆在狀上批註:“朕已批了知道了三個字。”
慕閻挑眉,又下一子:“不痛不癢,最是磨人。老狐狸怕是要坐不住了。”
“就是要他坐不住。”赫連燼落下白子,精準堵住黑子的去路,“他動了,我們才能看清他的棋路。這幾日他暗中聯絡的人,比往常多了三成。”
這樣的夜晚持續了十餘日。
殿外風雪呼嘯,殿內燭火溫暖,三人就在這一方天地裏,佈下一張無形的大網。
這夜,慕閻帶來一個訊息,讓棋局的氣氛陡然凝重。
“尚藥局裏那個叫石妄的奉禦,前日告假出宮,至今未歸。”慕閻將一枚黑子重重按在棋盤上,發出清脆聲響,“我派人去他家中查過,說是根本沒回去。鄰裏說看見他傍晚出門,往東市方向去了,再沒回來。”
顧浮雪手中朱筆一頓,一滴紅墨在奏摺上暈開:“人不見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慕閻神色凝重,眼中寒光閃爍,“但他失蹤前,曾有人見他與達奚康府上的一個管事在東市茶樓密談。那茶樓是達奚康名下的產業。”
赫連燼緩緩放下白子,聲音低沉:“這是要滅口了。那奉禦知道太多,留不得。達奚康這手夠狠,連自己人都下得去手。”
三人沉默片刻,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顧浮雪忽然放下筆,筆杆在硯台上輕叩一聲:“戲演了這麽久,該收網了。再拖下去,怕來不及……”
她抿了一口茶,忽然被嗆了一下,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小雲舒!”慕閻立刻起身,狼皮褥子滑落在地。
赫連燼已快步走到榻前,手指搭上她的腕脈,眉頭緊鎖:“脈象平穩有力,浮雪這是怎麽了?”
“朕隻是被嗆,你們不必如此緊張。”顧浮雪抬眼看向兩人,眸中閃過一絲決絕,如同出鞘的利劍,“明日你們再鬧一場。鬧大些,最好能傳到宮外去。我們得給他一個機會。”
慕閻與赫連燼對視一眼,同時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定的光芒。
“臣待明白。”
翌日清晨,紫含殿。
按照計劃,慕閻早早便來了,說是要給顧浮雪送新得的安神香。
那是從南海商隊手中購得的龍涎香,據說有安胎寧神之效。
他一身玄色錦袍,腰佩長劍,步履生風,眉宇間卻帶著刻意壓抑的怒氣。
不多時,赫連燼也到了,手中捧著一盅剛燉好的燕窩,熱氣嫋嫋。
他今日穿得素雅,月白長袍外罩著銀灰氅衣,墨發用玉冠束起,更襯得麵色蒼白,眼下還有淡淡的青影。
兩人在殿門前相遇,眼神交匯的瞬間,戲已開場。
“侍卿倒是殷勤,連可汗的膳食都要插手了?”慕閻冷笑,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廊下的宮人聽見。
赫連燼神色淡然,彷彿沒聽出話中的刺:“容君不也來了?彼此彼此。這燕窩是臣親手燉的,火候剛好,最是溫補。”
“本君看你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慕閻拂袖,率先踏入殿門。
赫連燼緊隨其後。
顧浮雪今日特意畫了病妝,紫莞用特製的脂粉將她麵色調得蒼白,又在眼下施以青黛,顯得憔悴不堪。
她半靠在榻上,錦被蓋至腰間,手中虛握著一卷書,卻似無力翻閱。
慕閻將香盒奉上,赫連燼要喂她燕窩。
“本君來。”慕閻伸手去接碗,手指剛觸到碗壁。
赫連燼側身避開,碗中燕窩晃了晃:“容君粗手粗腳,還是臣待來吧。這燕窩燉了三個時辰,若是灑了,可惜。”
“你!”慕閻眼中怒意翻騰,一把扣住赫連燼手腕,“赫連燼,你別太放肆!”
赫連燼也不示弱,反手格擋,兩人手臂交纏,暗勁較力。
碗盞在爭執間不慎脫手,清脆的碎裂聲在殿內炸開,如同驚雷。
青瓷碗碎成數片,燕窩灑了一地,黏稠的湯汁濺濕了地毯,也濺到兩人衣袍下擺。
“你們…要鬧出去鬧…”顧浮雪撐起身,手指顫抖指著兩人,聲音虛弱卻帶著怒意,“都給朕出去!”
“可汗息怒!”紫莞連忙上前攙扶,眼眶瞬間紅了。
慕閻卻似怒極,一把揪住赫連燼的衣襟,將他抵到柱子上:“都是你!整日纏著可汗,獻媚討好,害得可汗不得安寧!”
赫連燼也不示弱,反手扣住慕閻手腕,指節發力:“容君何必顛倒黑白?是誰日日來紫含殿吵鬧,惹可汗心煩?若不是你步步緊逼,臣又何須如此?”
兩人竟真的動起手來。
拳風呼嘯,衣袂翻飛。
慕閻一拳揮向赫連燼麵門,赫連燼側身躲過,抬膝撞嚮慕閻腹部。
慕閻旋身避開,手肘直擊赫連燼肩胛。
兩人都是練家子,這一動手,殿內陳設遭了殃。
“嘩啦~”
“哢嚓~”
“啪嗒~”
青玉花瓶倒地碎裂,屏風歪斜露出後麵牆壁,連案上的狀和牒都散落一地,羊皮卷紛飛。
“住手!都給朕住手!”顧浮雪厲聲喝止,卻因激動而劇烈咳嗽起來,臉色由白轉青,呼吸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