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尚未化盡的積雪:“浮雪封我為侍卿,既是將計就計,也是給我一個名分,讓我能名正言順地留在她身邊,查清昨夜之事,也防範未來的陰謀。這是保護,也是考驗。”
他轉身,看嚮慕閻:“容君若真為浮雪著想,此刻該做的,不是來瓊驊殿興師問罪,而是去查清昨夜那兩個內侍的來曆,查清是誰在宴席上對我的酒動了手腳,查清這王庭之中,還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慕閻久久無言。
他看著赫連燼,這個曾經不染塵埃的薩滿,如今卻被迫捲入這肮髒的宮鬥,眼中雖有疲憊,卻無退縮。
那份坦蕩與堅韌,讓他不得不相信,昨夜之事,赫連燼確實是受害者。
“昨夜……”慕閻聲音低了下去,“小雲舒她……有沒有……”
“沒有。”赫連燼知道他想問什麽,直接打斷,“可汗賜我清心丹,讓我泡冷水解了藥性,讓我在內殿歇息。今晨旨意下達前,她甚至沒再來見過我。”
他頓了頓:“浮雪心裏,隻有先汗一人。這一點,容君應該比我更清楚。”
這話像一根刺,紮在慕閻心上。
他知道顧浮雪對慕執栩的感情,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是慕執栩的遺腹子,知道她即使納他們入後宮,也隻是權宜之計,無關情愛。
可知道歸知道,聽到赫連燼這樣直白地說出來,他還是感到一陣刺痛。
“所以,”慕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我們現在……算是盟友?”
“不是盟友。”赫連燼搖頭,“我們都是可汗的臣子,都是她棋盤上的子。我們要做的,不是互相爭鬥,而是各司其職,守護好她,守護好北狄。”
他看嚮慕閻,目光坦然:“慕貴君掌兵權,我在明處可為餌,你在暗處可佈局。昨夜之事,達奚康一黨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他們的目標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甚至可能是……可汗腹中的孩子。”
慕閻瞳孔一縮。
“言盡於此。”赫連燼重新坐回椅中,閉上眼,“容君請回吧。我累了,需要休息。至於昨夜之事該如何查,想必容君比我更有辦法。”
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慕閻看著眼前這個疲憊卻依舊脊背挺直的男人,心中那點敵意終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們都是被捲入旋渦的人,都是顧浮雪手中對抗暗流的棋子。
不同的是,他是自願跳進來的,而赫連燼……是被推下來的。
“你好生休息。”慕閻最終說道,聲音不再冰冷,“昨夜之事,我會查。瓊驊殿的守衛,我也會加派人手。你……自己小心。”
他轉身離去,步伐不再急促,反而帶著沉思。
殿門開合,帶進一陣冷風。
赫連燼睜開眼,望著慕閻離去的方向,許久,才輕輕歎了口氣。
午後,紫含殿內暖意融融。
顧浮雪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捧著從圖華閣尋來的醫書北地藥經。
陽光透過茜紗窗紙,在她素白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長睫在眼下勾勒出淺淺的陰影。
孕中體倦,她看不多時便需閉目養神,書卷虛握在指間,幾欲滑落。
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月茴攔阻的聲音:“容君,可汗正在歇息,您不能……”
“讓開!本君要見可汗!”
門簾被粗暴掀開,慕閻一身玄色錦袍裹挾著寒氣闖入殿內,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眸中怒意翻滾,連額角的青筋都隱隱跳動。
顧浮雪抬眼,放下書卷,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你怎麽來了?”
“怎麽?我就不能來了?”慕閻冷笑,聲音極大,足以讓殿外侍立的宮人都聽得一清二楚,“新封了個侍卿,可汗眼裏就沒我這個舊人了?”
他大步走到榻前,每一步都踏得極重,震得地麵微顫。
顧浮雪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微微蹙眉:“何事如此急躁?”
慕閻俯身湊近,一手撐在榻沿,聲音壓低,隻兩人能聞:“事有點複雜。查到的那兩個內侍,今晨意外溺斃在瑤碧池。”
顧浮雪眼神一凜,指尖無意識撫上小腹:“都沒留活口?”
“是。做得幹淨利落,看著像是意外落水。”慕閻俯身,湊得更近些,溫熱氣息拂過她耳畔,“我查了他們這幾日的行蹤,發現他們曾多次出入尚藥局,與專管安胎藥庫的內官有過接觸。”
顧浮雪手指驟然收緊,書頁被捏出細碎的褶皺。
慕閻看著她凸起的小腹,眼中閃過狠厲:“他們有可能衝你和孩子來的,想讓你早產,幼子體弱……”
顧浮雪聲音發冷:“他們怎麽敢的啊。”
“別動氣。”慕閻直起身,聲音又恢複之前的怒意,響徹殿內,“我看那赫連燼就不是什麽好東西!昨夜的事,搞不好就是他自導自演,就想爬上你的床!”
他的聲音很大,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殿外侍立的宮人們無不屏息垂首。
就在這時,殿外又傳來動靜。
元睿聲音帶著為難:“侍卿,可汗正在與容君議事……”
赫連燼聲音溫潤清朗,不疾不徐:“無妨,我也不是外人,勞煩元都監通報一聲。”
元睿硬著頭皮通報:“可汗,侍卿赫連燼求見。”
顧浮雪與慕閻對視一眼,後者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嘴角勾起一個極快的弧度。
“讓他進來。”顧浮雪揚聲開口,聲音裏帶著刻意的不耐。
門簾再次掀起,赫連燼一身月白錦袍緩步走入。
他麵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墨發用一根玉簪鬆鬆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平添幾分慵懶。
手中端著一盤切得極整齊的雪梨,薄如蟬翼的梨片在青玉盤中瑩瑩生光。
看到慕閻在殿內,他腳步微頓,隨即從容行禮,姿態優雅如鶴:“參見可汗,慕容君。”
慕閻冷哼一聲,別過臉去,袖中的拳頭攥緊。
“都坐吧。”顧浮雪揉了揉眉心,將書卷擱在一旁,“你身子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