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睡覺。”顧浮雪放下書卷,吹熄了床頭的燭火,隻留遠處一盞小燈,昏黃的光線勉強勾勒出殿內輪廓。
黑暗中,感官變得格外敏銳。
赫連燼能聽到她平緩的呼吸聲,能聞到近在咫尺她身上特有的清冷香氣,能感受到錦被下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
他僵硬地躺下,盡量靠外側,與她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卻彷彿隔著一道天塹。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赫連燼睜著眼,望著頭頂模糊的帳幔花紋,毫無睡意。
體內殘餘的藥性讓他時而清醒時而恍惚,身側之人的存在感又太過強烈。
他翻了個身,錦被摩擦發出細微聲響。
“睡不著?”顧浮雪的聲音突然在黑暗中響起,很輕,隔著珠簾傳來,帶著幾分剛醒的慵懶。
赫連燼身體一僵,以為自己吵醒了她:“……吵到浮雪了?巫罪該萬死。”
“沒有。”內殿傳來窸窣聲,似乎是顧浮雪翻了個身,麵對他這邊的方向,“朕本就淺眠。在想什麽?”
赫連燼沉默了片刻。
黑暗中,感官變得格外敏銳,他能聽見她清淺的呼吸聲,能聞見她身上特有的淡淡藥香。
許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在想……為何你給的位分是侍卿,而不是常侍。”
按照北狄後宮製度,常侍是正六品,侍卿是從二品,差四級,意義卻大不相同。
侍卿已有資格協助管理部分宮務,常侍卻隻是高等侍從。
內殿靜了靜,才傳來顧浮雪平靜的回答:“你身後是整個赫連部和薩滿署,是北狄百年信仰的象征。若隻給你一個常侍的位分,那不是寒了赫連部的心,也是輕慢了薩滿一職的神聖。”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不是不想給你更高的位置,隻是後宮位分牽扯朝堂,總要慢慢來,循序漸進,纔不會引人非議,也不會讓你成為眾矢之的。赫連燼,你明白嗎?”
赫連燼在黑暗中睜大了眼。
“原來……她不是不願,而是在保護他,在為他考慮周全。”
“原來如此。”他低聲開口,心中那股鬱結的悶氣忽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澀的暖意,“是巫……思慮不周。”
“別多想,早點睡吧。”顧浮雪的聲音又輕了些,帶著睡意,“自己蓋好被子,夜裏若是再不舒服,就叫朕,或者搖鈴喚紫菀。她今夜在外間值守。”
“是。”赫連燼輕聲應道,終於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又過了許久,久到顧浮雪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顯然已經入睡。
赫連燼卻依然睜著眼,在黑暗中望著頭頂模糊的帳幔。
今夜發生的一切像一場荒誕的夢,赴宴,中計,掙紮,被救,解毒,留宿……
最終,竟真的躺在了這個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女子身邊。
他側過頭,在極微弱的光線下,隻能看見她模糊的輪廓,和散在枕上的如墨長發。
心跳如鼓。
一種衝動在胸中翻湧,壓抑了太久,終於在這一刻破土而出。
他極輕開口,聲音低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浮雪……”
沒有回應。
他知道她睡著了。
於是他又往前挪了挪,小心翼翼伸出手,心虛又克製環住她的腰,將臉輕輕埋在她散著冷香的後頸處。
這個動作大膽得讓他自己都心驚,但今夜他經曆了太多,此刻隻想遵從本心。
“謝謝。”他對著她後頸的肌膚低語,氣息溫熱,“謝謝你救我,也謝謝你……信我。”
黑暗中,顧浮雪沒有回應。
赫連燼閉上眼睛,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度和氣息,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又滿足的情緒。
然後,他做了一個更大膽的動作,輕輕抬起頭,屏住呼吸,在她後頸那片細膩的肌膚上,印下一個的吻。
一觸即分。
如同偷到了稀世珍寶的賊,他迅速縮回手,翻身背對她,心髒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
而在他看不見的背後,顧浮雪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的眸子裏,沒有驚訝,沒有憤怒,隻有一片深邃的平靜。
她輕輕動了動,將被赫連燼弄亂的被子重新掖好,然後重新閉上眼,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
窗外,烏雲散開,銀光乍泄,灑滿大地。
殿內,兩個各懷心事的人,終於在疲憊中沉沉睡去。
晨光初透時,赫連燼是在一片溫暖的晨光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時,意識還有片刻的恍惚。
陌生的床帳,陌生的錦被,鼻尖縈繞著清冷的藥香和另一種熟悉的氣息……
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湧入腦海……還有黑暗中那個膽大包天的吻。
想到這裏,赫連燼猛坐起身,裏袍鬆鬆垮垮滑落肩頭,露出頸間昨夜情急掙紮時留下的紅痕,耳根瞬間燒得通紅。
他環顧四周,發現偌大的內殿隻有他一人,顧浮雪早已起身離去,連榻上的餘溫都已消散。
“我竟真的……”他捂住臉,指縫間泄露出的麵板紅得滴血。
昨夜那股衝動褪去後,此刻隻剩下鋪天蓋地的羞窘與後怕。
“我怎麽敢?怎麽敢在她睡著後做那種事?若她醒了,若她察覺……”
“侍卿起了?”
殿外傳來女子清脆的聲音,打斷了赫連燼的胡思亂想。
他慌忙整理好鬆垮的寢衣,清了清嗓子:“進…進來。”
月茴端著銅盆和巾帕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兩名捧著衣物的小宮女。
她見赫連燼坐在床榻上,神情窘迫,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卻很快斂去,恭恭敬敬行禮:“侍卿晨安。可汗吩咐了,您今日不必去薩滿署當值,就在殿中歇息便好。”
侍卿這稱呼讓赫連燼耳根微熱,他穩了穩心神:“可汗呢?”
“可汗卯時三刻便起了,說昨夜睡得不安穩,想去圖華閣靜心看會書。”月茴將銅盆放在架子上,試了試水溫,“可汗走前特意囑咐,讓您多睡會,不必急著起身。”
“圖華閣……”赫連燼喃喃。
那是王庭藏書之所,顧浮雪心情煩悶或需靜心時,常會去那裏獨處。
“她昨夜果然沒睡好?是因為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