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卿,該起身洗漱了。”月茴見他神色變幻,輕聲提醒,“一會尚食局會送早膳來,用完膳後,便會有旨意到,您需準備接旨。”
“旨意?”赫連燼抬眸。
“是。”月茴抿唇一笑,眼中帶著幾分真心的祝賀,“侍卿的冊封旨意。領旨後,您便可移居瓊驊殿了,那是可汗一早就為您選好的居所,離紫含殿不遠,環境清幽,院中還種了不少藥草,說是您會喜歡。”
“可汗……何時吩咐的?”他忍不住問。
了應對之策,也為他鋪好了路。
月茴想了想:“大約七八日前吧。可汗讓內侍省重新修繕了瓊驊殿,添置了許多物件,還特意從禦花園移了幾株罕見的藥草過去。當時我們還不知是為何人準備,如今看來,可汗早就為侍卿打算好了。”
七八日前……那正是達奚康開始在朝中散佈流言。
原來在那時,她就已經想好
赫連燼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昨夜那點羞窘漸漸被另一種更洶湧的情緒取代是感動,是感激,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的甜蜜。
“侍卿?”月茴見他出神,輕聲喚道。
赫連燼回過神來,掀被下榻:“起身吧。”
宮女們上前為他更衣。
送來的是一套符合侍卿品級的常服,月白色錦袍,領口袖緣繡著銀色的祥雲紋,腰間束著淺青色絛帶,配一枚羊脂白玉佩。
衣物料子柔軟貼身,尺寸分毫不差,顯然是早早就按他的身形裁製好的。
更衣畢,赫連燼對鏡整理衣冠。
鏡中人麵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清明,額間那點硃砂狼圖騰在晨光中鮮豔奪目。
隻是頸側和手腕等處,還殘留著昨夜掙紮時留下的紅痕,在月白衣領的襯托下格外顯眼。
月茴也注意到了,從妝匣中取出一盒藥膏:“這是林醫官給的化瘀膏,侍卿可需……”
“不必。”赫連燼搖頭,將衣領攏了攏,遮住那些痕跡,“留著吧。”
這些痕跡,是昨夜那場陰謀的見證,也是她救他的證明。
他不想遮掩。
“外麵…可有議論?”赫連燼猶豫著開口。
月茴笑容淡了些:“宮人們自然不敢妄議可汗之事。隻是…方纔經過廊下,聽見幾個灑掃的內侍在竊竊私語,說什麽可汗孕中仍不忘恩寵新侍卿、赫連薩滿昨夜在紫含殿待到天明之類的話。屬下已命人將他們押去慎刑司了。”
赫連燼的手指僵在絲絛上。
果然……傳出去了。
而且傳得如此不堪,如此……香豔。
他閉上眼,昨夜種種在腦中閃過……每一個細節,都成了流言最好的佐料。
“可汗……知道嗎?”他聲音幹澀。
“可汗自然知道。“月茴聲音平靜,“可汗說,流言如風,堵不如疏。既然他們想聽,就讓他們聽個夠。”
赫連燼睜開眼:“我明白了。”
早膳擺在偏殿的小圓桌上,四碟小菜,一碗燕窩粥,兩樣點心,簡單卻精緻。
赫連燼沒什麽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喝了半碗粥。
他知道,今日還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倒下。
剛放下筷子,殿外便傳來元睿沉穩的通報聲:“旨意到……赫連燼接旨!”
赫連燼整理衣袍,快步走出偏殿,在正殿中央跪下。
元睿手持明黃聖旨,展開宣讀,聲音洪亮,回蕩在殿中:
“奉天承運,可汗詔曰:國巫薩滿赫連燼,秉性貞靜,才德兼備,侍奉神明,輔弼朝綱,功在社稷。今特晉封為侍卿,賜居瓊驊殿,享從二品俸祿,配宮人八名,護衛四名。望卿恪守本分,勤勉侍君,不負朕望。欽此。”
“臣赫連燼,領旨謝恩。”赫連燼俯身叩首,雙手接過聖旨。
明黃的絹帛入手微沉,上麵的字跡工整有力,是顧浮雪的親筆。
“她竟連夜擬好了旨意。”
元睿將聖旨交給他,又遞上一個紫檀木盒:“這是可汗賜給侍卿的印信和宮牌。瓊驊殿已打掃妥當,侍卿隨時可以移居。可汗還說……”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侍卿今日不必去謝恩了,好生歇著。若有什麽需要的,直接吩咐瓊驊殿的管事即可。”
不必去謝恩。
這是體恤他昨夜折騰,也是……避免尷尬吧。
赫連燼心中五味雜陳,接過木盒:“謝可汗恩典,有勞元都監。”
“侍卿客氣。”元睿躬身退下。
月茴已經帶著幾名內侍將赫連燼在薩滿署的常用之物簡單收拾好了。
其實並不多,幾套祭袍,一些法器,幾卷經書,還有他從小佩戴的一枚狼牙護身符。
“侍卿,轎輦已在殿外等候。”月茴輕聲說。
赫連燼最後環顧了一眼紫含殿。
昨夜在這裏發生的一切,像一場驚心動魄的夢。
如今夢醒,他要走向新的、未知的未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殿門。
冬日清晨的陽光稀薄而清冷,照在積雪的宮道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一頂青幔小轎停在階下,四名內侍垂首恭候。
赫連燼上了轎,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目光。
轎子平穩前行,穿過一道道宮門,向著王庭西側的瓊驊殿而去。
路上,他聽見宮人們隱約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昨夜赫連薩滿在紫含殿留宿了……”
“何止留宿!小禾在膳房當值,說今早去收浴桶時,那水都渾了,水裏還飄著些……”
“那就是新封的赫連侍卿?果然貌美……”
“赫連部這次可是風光了,出了一位侍卿呢……”
“可不是,以後薩滿署和瓊驊殿,怕是都要熱鬧了……”
聲音漸漸遠去。
赫連燼閉著眼,手指緊緊握著那捲聖旨和懷中的木盒。
從此以後,他將以侍卿的身份,生活在這深宮之中。
前路是福是禍,是坦途還是荊棘,他無從知曉。
他隻知道,昨夜黑暗中那個擁抱和輕吻,是他此生最大膽也絕不後悔的決定。
無論將來如何,至少此刻,他離她更近了。
轎子停下。
瓊驊殿到了。
冊封赫連燼為侍卿的旨意還是傳了出去,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