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菀帶著幾名心腹內侍將熱水抬進來，蒸騰的白氣在寒冷的冬夜裏格外醒目。
顧浮雪坐在外殿的軟榻上，目光平靜掃過熱氣氤氳的木桶，輕聲道：“先送進去。”
“是。”紫菀指揮著內侍將浴桶抬入內殿偏側的浴房，又往桶中撒入早已備好的藥材。
清心草、安神花、冰片，都是化解烈性藥效的方子。
內侍們放下浴桶後便躬身退至外殿，垂首侍立，無人敢往內殿多看一眼。
赫連燼從床榻上掙紮著坐起，體內藥力雖已被顧浮雪藥丸壓製，但殘餘的藥效仍讓他四肢發軟，額角冷汗涔涔。
他扶著床柱起身，腳步虛浮朝浴房走去，薄袍早已在之前的掙紮中淩亂不堪。
浴房的門輕輕合上。
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夾雜著壓抑的喘息和偶爾溢位的痛苦呻吟。
紫菀在外殿聽著，眉頭緊蹙，卻不敢入內，隻吩咐所有內侍退到殿外候著。
外殿隻剩下顧浮雪與紫菀兩人。
燭光搖曳，顧浮雪手中把玩著那枚從赫連燼口中取出的玉珠。
玉珠隻有蓮子大小，通體瑩白，觸手溫潤，內裏卻隱隱透著一絲詭異的青色紋路。
她仔細端詳，指尖能感受到玉珠內部傳來的寒意。
“可汗，”紫菀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稟報，“水已備好，也按您的吩咐，在浴湯中加了清心凝神、驅散藥性的藥材。”
顧浮雪微微頷首，目光仍落在那枚玉珠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珠體表麵細膩的紋路：“外麵有何動靜？”
“五鑾殿的夜宴已近尾聲，榮君代您向各位大人敬酒三巡後，已宣佈散席。達奚康、葛士林等人神色如常，談笑風生，未見異樣。”紫菀頓了頓，繼續道，“隻是…薩滿署那邊傳來訊息，說赫連薩滿的徒弟額肅獨發現薩滿久未歸席，正在暗中四處尋找，已尋至外宮門。”
“告訴他們，赫連燼在紫含殿。”顧浮雪終於抬起眼眸，燭火在她眼中跳躍，映出冷冽的決斷，“就說朕夜間心悸不適，召薩滿前來祈福安神，今夜需留宿殿內作法。”
紫菀一驚，眼中閃過擔憂：“可汗，這豈不是坐實了那些流言？明日朝堂上，怕是……”
“坐實了又如何？”顧浮雪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他們想傳，想用這種下作手段逼朕就範，朕就幫他們傳得更真些。去辦吧，讓額肅獨安心回去，也順便……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是。”紫菀領命，匆匆退出殿外安排。
殿內重歸寂靜，唯有浴房內斷續的水聲和壓抑的咳嗽聲。
顧浮雪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冬夜的寒風卷著雪沫撲麵而來，遠處宮燈在風雪中明滅不定，如同這深宮中閃爍的人心。
約莫兩刻鍾後，浴房內的水聲漸歇。
又過了片刻，門被輕輕推開。
赫連燼穿著一件明顯寬大許多的素白裏袍走出來，明顯不合適的裏袍，穿在他身上鬆垮地掛著，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麵色依舊蒼白如紙，但眼中那層迷離混沌的霧氣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疲憊。
墨黑的長發濕漉漉貼在額角頸側，未擦幹的水珠順著頸項滑入鬆垮的衣襟，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赤足站在地毯上，腳踝纖細，整個人有種劫後餘生的脆弱感，卻又因那份隱忍的清醒而顯得格外堅韌。
“好點了嗎？”顧浮雪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赫連燼在她麵前三步外停下，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緩緩跪地，雙手交疊置於額前，行了一個最鄭重的薩滿禮。
他垂首，聲音依舊沙啞，卻恢複了往日的清冷自持：“謝可汗賜藥解救……巫，已無大礙。”
“起來吧。”顧浮雪起身，親自伸手扶起他，“既如此，明日朕就下旨，給你侍卿的位分。但你記住，入了後宮，不代表你就安全了。達奚康一計不成，定會再生一計。你父親那邊，朕會派人暗中保護，但你也要小心，莫要再中圈套。”
“我明白。”赫連燼點頭，緩緩起身，寬大的衣袖滑落，露出腕間被繩索勒出的紅痕，“今夜之事，是我大意了。我以為在宮宴之上，眾目睽睽……沒想到他們竟敢……”
“他們有什麽不敢的？”顧浮雪冷笑，“為了權力，弑君篡位都有人敢做，何況是設計一個國巫薩滿？赫連燼，從你決定站在朕這邊開始，你就該有這般覺悟。”
赫連燼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開口：“那今夜…巫該如何？回薩滿署嗎？額肅獨那邊……”
“今夜你就在紫含殿歇下。”顧浮雪轉身走向內殿，語氣不容置疑，“既然要做戲給外麵看，就做得像些。你深夜入宮為朕祈福，留宿殿內，合情合理。至於額肅獨，紫菀會打點好。”
赫連燼愣在原地，耳根微微發熱。
“我這是可以留宿紫含殿？這……”
“還愣著做什麽？”顧浮雪走到內殿，回身看他，燭光在她身後勾勒出纖細卻挺拔的輪廓，“進來睡覺。你藥效剛退，身子虛得很，難道還想再染風寒？”
“我……”赫連燼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緊，“浮雪……我可以睡外殿榻上，或者……”
“想什麽呢？”顧浮雪挑眉，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自然是睡內殿的暖榻。外殿雖有炭火，終究不及內殿暖和。你如今身子虛，不能再受寒。”
赫連燼耳尖更紅了，低下頭，看著身上過分寬大的衣袍，低低應了聲：“…是…”
內殿比外殿更加溫暖，地龍燒得正好，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冷香混合著安神香的氣息。
顧浮雪的床榻寬大，鋪著厚厚的錦褥和雪白的狐裘，柔軟溫暖。
她已自行更衣，穿著一身月白寢衣，外罩一件淡青色薄衫，正靠坐在床頭，手中拿著一卷書。
見赫連燼站在屏風旁躊躇不前，她拍了拍身側空著的大半位置：“過來。”
赫連燼挪動腳步，在床榻邊沿坐下，姿勢僵硬，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揪著過長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