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蔡陽落下一子,吃掉對方兩枚白子,低聲分析:“主君,赫連部這分明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啊。明麵上答應與我們合作,共謀大事;暗地裏卻向可汗獻上如此重禮,表忠心,賣人情。赫連燼那小子,年紀輕輕就坐上薩滿之位,心高氣傲,怕是也存了入主後宮的心思。畢竟,那位如今的後宮,可隻有一位貴君,位置……還多得很。”
達奚康緩緩落下黑子,這一子落得極重,發出清脆的啪聲,瞬間又吃掉對方一片白子。
“年輕人,有野心是好事。”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沒有野心,如何驅使?赫連燼想入後宮…我們或許可以,幫幫他。”
“主君的意思是?”蔡陽眼睛一亮。
“赫連兆那個蠢貨大哥赫連鴻,不是一直上躥下跳,想讓他那個資質平庸的孫子赫連昭升官,坐上總知朝廷禮儀的位置嗎?”達奚康拈起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把玩,眼神冰冷,“告訴他,隻要赫連家在此次的大事中全力支援我們,不再首鼠兩端,事成之後,不僅赫連昭能如願以償,他赫連部…還能出一位貴君。赫連燼年輕有為,深得可汗賞識,入主君後之位,指日可待。”
蔡陽撫掌,臉上露出興奮之色:“妙啊!此計一箭雙雕!赫連鴻貪權戀勢,目光短淺,定會心動。若赫連部真能出一位君後,他們在朝中的地位將更加穩固,與我們合作也會更盡心盡力,綁死在同一條船上。此為其一。”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眼中閃著算計的光:“其二,赫連燼若真入了後宮,與慕閻那廝必起衝突。一山不容二虎,兩個背後都有部族支援的男人,爭一個女人、爭一份恩寵……嗬,到時候後宮不寧,前朝也必受牽連。可汗孕期本就體弱,需要靜養,若再為這些爭風吃醋、勾心鬥角之事勞神傷身……”
他沒有說完,但達奚康已心領神會,接過話頭,聲音陰冷如毒蛇吐信:“屆時可汗心力交瘁,胎象不穩,甚至……若有個萬一,朝政大權,自然就會落到我們這些老成持重、忠心為國的臣子手中。幼主年幼,可汗體弱,正是…輔政的好時機。”
兩人對視,眼中盡是心照不宣的野心與狠厲。
“去辦吧。”達奚康將棋子隨手扔回精美的青玉棋罐,發出叮當脆響,“告訴赫連鴻,三日後午時,老夫在綠鬆石酒肆雅間等他,商議具體事宜。記住,話要說得漂亮,要讓他覺得,這是赫連部千載難逢的天賜良機,錯過便不再有。”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定讓赫連鴻深信不疑!”黑衣人領命,身形一晃,又如鬼魅般消失在書房陰影中。
達奚康重新看向棋盤,白子已被黑子團團圍住,陷入絕境,敗局已定。
他滿意地笑了,那笑容裏充滿了掌控一切的得意與即將達成所願的快意,彷彿看到的不是棋盤上的勝負,而是不久之後,整個北狄朝堂都將如這棋盤,被他一手掌控。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越下越大,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掩埋在純白之下。
一場更殘酷的博弈,正在這銀裝素裹的寧靜假象下,悄然拉開序幕。
時間一晃到除夕夜。
王庭燈火輝煌,琉璃宮燈從宮門一路掛到五鑾殿,將積雪映照得如同白晝。
華燈初上,五鑾殿內觥籌交錯,絲竹悅耳,舞姬水袖翻飛,一派盛世歡慶之景。
各部首領、朝中重臣齊聚一堂,推杯換盞間笑聲不斷,彷彿真是一片祥和。
隻是那本該端坐主位的玄金龍椅,空空如也,與滿殿的熱鬧形成刺目對比。
顧浮雪稱病未至,隻由慕閻以榮君身份代為主持。
他一身深青色底金紋華服,端坐次席,舉杯與眾人共飲,談笑自若,應對得體,儼然已是半個主人。
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掃視全場時,偶爾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與警惕。
可汗不在,這場宴席,不過是暗流湧動下的虛假繁榮。
“可汗龍體還未康複?”屠申雄端著酒杯,狀似不經意地向鄰座的達奚康問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桌聽清。
達奚康捋了捋花白的胡須,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歎了口氣:“據說仍在靜養。羊醫官囑咐需絕對安靜,連這除夕夜宴都無法出席,實在是……令人憂心啊。”
此言一出,周圍幾桌的交談聲都輕了幾分。
幾位大臣交換著眼神,有人擔憂,有人疑慮,也有人眼底藏著別樣的心思。
赫連燼坐在薩滿的專席上,身著全套祭祀禮服。
七彩法袍,鹿角銀冠,額間的狼圖騰用最純的硃砂描繪,在宮燈映照下格外莊嚴神聖。
他靜靜飲酒,對那些暗中投來探究和拉攏的目光視若無睹,隻偶爾與幾位相熟的官員頷首致意。
隻是幾杯禦酒下肚後,他忽然覺得有些頭暈,視線開始模糊,一股莫名的燥熱從丹田處升起。
“孛額巴格什可是身體不適?”身旁侍奉的年輕薩滿額肅獨關切詢問。
赫連燼擺擺手,強撐著站起身,腳步虛浮:“許是殿內炭火太旺,酒氣上頭,巫出去透透氣。”
他扶著桌沿穩住身形,盡量保持著儀態,一步步走出喧囂的五鑾殿。
冬夜的寒風迎麵撲來,刺骨冰冷,卻未能讓他清醒半分。
反而那股燥熱愈演愈烈,從小腹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有無數螞蟻在血管裏爬行。
“不對……這酒有問題!”赫連燼心中一凜,想要運功逼出酒氣,卻發現內力滯澀,渾身綿軟無力,連站穩都困難。
他扶住冰冷的廊柱,眼前景物開始旋轉,宮殿的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薩滿?”兩名穿著內侍服飾的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一左一右攙扶住他,力道很大,“您臉色很不好,可是醉了?屬下送您回薩滿署休息。”
赫連燼想推開他們,手卻使不上力,隻能任由他們架著往前走。
三人穿過燈火通明的長廊,轉入一條偏僻的宮道,越走越靜,越走越往內宮深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