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將信小心裝入,封口處用火漆加封,漆上按下伏今的醫官印。
霞瀨懸喚來的落葵:“杜尚藥,過來一下。”
落葵正在隔壁分揀藥材,聞聲快步跑來:“師公,何事如此急切?”
霞瀨懸將油布袋鄭重交到落葵手中,聲音壓得極低:“立刻送去紫含殿,親手交到你師父莞兒手中,不得經任何第三人手。就說蜜蠟已開,內有乾坤,十萬火急。”
落葵見二位醫官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心知此事非同小可,雙手接過油布袋貼身藏好:“霞瀨師公你放心,落葵明白,定親手交到師父手中!”
“快去!走西側小徑,避開人多眼雜處。”
“是!”
落葵轉身飛奔而去,腳步聲在寂靜的醫官署長廊中急促回響。
紫含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顧浮雪剛服過安胎藥,正倚在榻上閉目養神,麵色比前幾日稍好,但依舊蒼白。
紫莞捧著油布袋匆匆進來,步履雖快卻無聲,她對慕閻微微頷首,徑直走到榻邊,低聲稟報:“可汗,霞瀨懸讓落葵急送此物,說蜜蠟已開,內有乾坤。”
顧浮雪睜開眼,眸中清明一片,不見絲毫惺忪。
她接過那尚帶著落葵體溫的油布袋,解開密封,取出裏麵那張微濕的薄紙。
慕閻停下筆,目光望過來,帶著詢問。
顧浮雪對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無妨,便開始閱讀密信。
她讀得很慢,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平靜,漸漸變得深沉,眉心微蹙,眸光閃爍不定。
良久,她放下素箋,指尖在信紙上輕輕敲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輕輕歎了口氣。
“赫連兆此人…”她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當真是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為了兒子的前程和心意,不惜以身犯險,與虎謀皮,將整個部族都押上賭桌。”
紫莞侍立一旁,憂心忡忡:“赫連兆這是…想用扳倒達奚康的滔天功勞,換赫連薩滿入王庭,得貴君之位?他好大的膽子,也好深的算計!”
“不止貴君之位。”顧浮雪搖頭,目光重新落回信上,彷彿要透過紙背看到赫連兆寫信時那張老謀深算的臉,“他要的不僅是貴君之位,更是赫連燼在王庭的未來。如若達奚康一黨若是倒了,朝中必然空出許多要職。赫連燼若能以貴君身份參政,又有扳倒逆黨的功勞傍身,赫連部在朝中的地位將遠超現在。”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赫連兆這是在為他兒子鋪一條通天路。哪怕這條路,需要他這個做父親的去冒險,去與虎謀皮,甚至……去背棄一些舊日盟友。”
殿中一時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燭火跳動,在顧浮雪沉思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讓她看起來既脆弱又深不可測。
“可汗打算如何應對?”紫莞低聲開口,聲音裏滿是擔憂,“若真依赫連兆所言,讓赫連薩滿入後宮,那慕榮君那邊……怕是會掀起波瀾。且赫連薩滿身份特殊,若是入後宮於禮製也有爭議。”
“慕閻那邊不必擔心。”顧浮雪打斷她,手指無意識在錦被的龍紋上劃過,“他比誰都清楚,後宮從來不是兒女情長的地方,而是朝堂的延伸。一個貴君之位,換達奚康一黨覆滅,這筆買賣,他不虧。至於禮製……”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朕就是禮製。”
紫莞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將話嚥了回去。
顧浮雪看她一眼,瞭然:“想說什麽就說,此處沒有外人。”
“可汗,赫連兆既然能暗中收集達奚康的罪證,說明他早就在防備,甚至可能在達奚康身邊安插了人。”紫莞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耳語,“這樣的人,心思之深沉,非常人可及。若真讓他兒子入主後宮,將來…赫連部勢力坐大,恐成尾大不掉之勢。前朝有赫連部子弟占據要職,後宮有赫連貴君吹枕頭風,內外呼應,豈不成了第二個塔塔爾部,甚至…更棘手?”
紫莞說完,垂首不語,靜待可汗決斷。
“放心,紫莞。朕既然敢用他,就不怕他翻出朕的掌心。”顧浮雪卻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冷意,幾分掌控一切的自信,“赫連燼和他父親不同他……心中有對神明的敬畏,有做人的底線,更重要的是,他對朕,有真情。這份真情,或許會被他父親利用,但絕不會變成刺向朕的刀。至於赫連兆……”
她站起身,緩緩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又開始飄落的細雪,聲音平靜卻充滿力量:“他想要赫連部的百年榮光,世代尊榮,朕可以給。但前提是,赫連家上下要明白,誰纔是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誰才能決定榮光的賜予與收回。刀再鋒利,也要握在執刀人手中。赫連部想成為朕手中最鋒利的刀,就要永遠記住,刀柄在誰手裏。”
與此同時,達奚康府邸。
書房內爐火熊熊,暖意如春,與外間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達奚康正與心腹幕僚蔡陽對弈,黑白子在黃花梨木棋盤上廝殺正酣,看似閑適,實每一步都暗藏機鋒。
一名黑衣人如鬼魅般悄無聲息閃入,單膝跪地,聲音低沉:“大人,赫連燼昨日酉時三刻獨自出了王庭薩滿署,快馬返回赫連部,在部落停留約一個時辰,亥時初又匆匆趕回王庭。入宮時,懷中藏有一紫檀木錦盒。據我們在紫含殿附近的眼線回報,他在殿內停留約兩刻鍾,出來時錦盒已不在手中。眼線買通一名負責傾倒炭灰的粗使宮女,得知錦盒內所盛乃雪蓮膏。”
達奚康執棋的手停在半空,黑子懸於棋盤之上。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化為一種瞭然於胸的冷笑:“哦?雪蓮膏……梵墨石王室貢品,三年才得十盒,有價無市。赫連兆那老狐狸,倒是會投其所好,心思玲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