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顧浮雪依舊閉著眼,聲音輕卻清晰傳入赫連燼耳中,“你自己也要小心。達奚康不是善類,老謀深算,心狠手辣。你大伯父與他周旋,如與虎謀皮,你也難免被捲入漩渦。若遇到難處,若察覺危險……可隨時來紫含殿見朕。”
這話中的維護之意,讓赫連燼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發熱。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再次叩首,聲音已有些哽咽:“謝可汗關懷!臣……銘感五內,永世不忘!臣告退!”
他起身,倒退著退出內殿,每一步都走得極其鄭重,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目光始終未離開榻上那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
直到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徹底隔絕了內殿溫暖的燭光、藥香,和那個讓他心緒翻湧的人,他才靠在冰冷的廊柱上,仰起頭,閉上眼,長長地、顫抖地舒出一口氣。
冬夜的寒氣侵入肺腑,卻讓他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
殿內,顧浮雪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小幾上那個精緻的紫檀木錦盒上,眸色深不見底。
“紫莞。”她輕聲喚,聲音已恢複了平日的清冷。
紫莞從屏風後悄無聲息走出,垂手侍立:“可汗。”
“將這雪蓮膏收好。”顧浮雪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明日,讓伏今和霞瀨懸仔細查驗,用他們最拿手的方法,查三遍。記住,此事絕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慕閻。”
“是,屬下明白。”紫莞上前,小心翼翼捧起錦盒,如同捧著什麽極度危險之物,動作輕緩,神色凝重。
窗外,雪還在無聲飄落,越下越大,將整個王庭覆蓋成一片純白,掩蓋了所有的足跡、所有的暗流與算計。
赫連燼獨自走在回薩滿署的路上,風雪撲麵,冰冷刺骨,他卻覺得心中那股寒意,比這冬夜的風雪更甚,更深入骨髓。
“可汗那句罷了,究竟是什麽意思?”
“是相信了父親的解釋,還是……不再相信赫連家了?”
“那句明白了,是看透了父親的謀劃予以默許,還是……已經將赫連部劃入了需要防備的名單?”
寒風卷著雪粒抽打在他的臉上和身上,五彩的薩滿祭袍在風雪中翻飛,額間的硃砂狼圖騰冰冷刺痛。
他抬頭望向漆黑的的夜空,隻覺得前路如同這夜色,一片迷茫,深不見底。
而紫含殿內,顧浮雪撫著小腹,望著跳動的燭火,眼中思緒萬千。
“但願別讓我失望……”
翌日清晨,醫官署內藥香彌漫,混合著草藥特有的苦澀與清香。
伏今和霞瀨懸將錦盒中的雪蓮膏取出大半,置於瑩白無瑕的白玉盤中仔細端詳。
膏體瑩白溫潤,質地均勻細膩,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珍珠光澤,確實是梵墨石最上等的貢品,專供王室使用。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拿起工具。
伏今用銀刀輕輕刮取表層、中層、底層的膏體分別置於不同器皿,銀針試探,針尖始終雪亮如初。
特製的試毒藥水清澈無濁,未起任何反應。
霞瀨懸取了一點膏體置於鼻尖輕嗅,又用舌尖極輕地嚐了一絲。
“無毒,品相上乘,對孕婦確有安神消腫、益氣補血之效。”伏今放下銀針,眉頭卻未舒展,“是梵墨石正宗貢品無疑。”
“是,無毒。”霞瀨懸手指摩挲著白玉盤邊緣,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但總覺得哪裏不對…這藥膏似乎太幹淨了。”
“再瞧瞧,一寸一寸地查。”
“好。”
伏今捧起剩下的半盒膏體,走到窗邊,對著透進來的天光細細觀察。
晨光穿過半透明的膏體,內部紋理清晰可見。
忽然,膏體底部一處不同於周圍的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光澤更硬,不像雪蓮膏本身的溫潤,倒像某種蠟質。
“霞瀨懸,你來看這裏。”伏今壓低聲音。
霞瀨懸湊近,仔細辨認:“倒像是…封層?最好拿個最細的銀探針試試。”
“好。”伏今屏住呼吸,從藥箱最底層取出一根細如發絲的銀探針,針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小心翼翼在膏體底部邊緣試探,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嬰兒的肌膚。
針尖觸到了一層極薄卻堅韌的物質,與膏體的柔軟截然不同。
兩人心頭一凜。
霞瀨懸取過一把玉刀,這樣不會與藥物發生反應。
他沿著那異常區域的邊緣,用極穩的手勢輕輕刮開,一層薄如蟬翼的蜜蠟封層漸漸顯露出來。
這蜜蠟處理得極為精妙,顏色質地都與雪蓮膏極其接近,若對著天光仔細觀察,絕難發現。
蠟層之下,赫然藏著一張疊得隻有指甲蓋大小的紙片。
兩人對視一眼,心跳驟然加快,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凝重。
這絕非尋常的儲存手段,而是刻意隱藏!
霞瀨懸立刻起身,走到藥室門邊,將門從內閂好,又檢查了窗牖。
伏今迅速將室內其他學徒和醫官屏退,隻留他們二人在內。
一切準備妥當,兩人纔回到案前。
霞瀨懸取來特製的藥水,能融化蜜蠟卻不損傷紙張。
他用細毛刷蘸取藥水,極其小心塗抹在蜜蠟層上。
蜜蠟遇藥水緩緩融化,露出下麵折疊得隻有指甲蓋大小的薄紙。
伏今用鑷子夾起那張紙,放入溫水中。
紙張遇水舒展,上麵的字跡漸漸清晰。
紙上字跡極小,卻工整遒勁,用的是北狄貴族間密信常用的微書技法。
兩人湊近細看,是赫連兆的親筆!
“臣赫連兆頓首再拜:燼兒癡心,日月可鑒,為父深知。達奚康狼子野心,其結黨營私、蓄養死士、私鑄兵器、密謀廢立之證,臣已暗中收集過半,藏於部落神山秘窟。若可汗願給燼兒一個名分,許其侍奉左右,臣願以此證和整個赫連部為嫁妝,助可汗肅清朝綱,永絕後患。赫連部世代忠良,願為可汗手中最鋒利的刀,所指之處,寸草不生。”
落款處,除了赫連兆的私印,還有一個鮮紅的狼頭標記。
兩人倒吸一口冷氣,脊背發涼。
這信中內容,任何一個字泄露出去,都足以在北狄掀起腥風血雨!
不敢有絲毫耽擱,伏今將信紙原樣摺好,霞瀨懸取來特製的防水油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