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眉宇間又浮起疲憊之色，唇色也淡了幾分，慕閻心中一軟，知道不能再讓她動氣。
他隻得妥協，起身時動作卻帶著不甘：“好好好，你別動氣，我出去便是。但別太勞神，說幾句就讓他走。”
他臨走前，將一張柔軟的羊絨毯仔細蓋在她膝上，又將暖手爐往她手邊推了推，動作溫柔細致，與方纔的冷硬判若兩人。
殿門開合，帶進一陣寒風。
慕閻與赫連燼在門口擦肩而過，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慕閻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警告，像護食的狼。
赫連燼垂眸避讓，薩滿的謙恭姿態做得十足，雙手捧盒，微微躬身，唯有寬大袖袍下微顫的手指，泄露了內心的波瀾與緊張。
“參見可汗。”赫連燼步入內殿，在榻前三步外停住，鄭重行禮，鹿角冠上的銀鈴隨著動作發出清脆卻克製的聲響。
“起來吧。”顧浮雪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他手中捧著的錦盒上，那目光平靜如深潭，看不出情緒，“這麽晚來，所為何事？”
赫連燼上前兩步，將錦盒雙手呈上，姿態恭謹：“臣今日回部落探望父親，在整理家中舊物時，偶然在庫房深處發現此物。想起可汗孕中辛勞，常有水腫不適，特獻上以備不時之需，是臣的一點心意。”
他開啟盒蓋，瑩潤如玉的雪蓮膏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清雅沁人的藥香彌漫開來，瞬間壓過了殿內的檀香。
顧浮雪並未立即接過，甚至沒有伸手去碰，隻淡淡掃了一眼，目光便從錦盒移到赫連燼臉上停留了一瞬。
“雪蓮膏……梵墨石的貢品，三年才得十盒，你倒是用心了。”她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卻銳利如刀，“回部落見過你父親了？他身體可好？”
“是，臣見過了。”赫連燼心頭一緊，麵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父親身體康健，精神矍鑠，還讓臣代他向可汗問安，祝可汗早日康複，母子平安。”
“隻是問安？”顧浮雪微微偏頭，靠向軟枕，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更放鬆，眼神卻更加深邃，“可還有其他話要轉達？關於朝局，關於……你大伯父？”
赫連燼垂眸，避開了她的視線，袖中的手握緊了又鬆開，掌心已是一片濕冷。
他強迫自己用最平穩的語調回答：“父親說…赫連部永遠是可汗最忠誠的後族，無論朝局如何變幻，赫連部的心始終向著可汗，向著北狄。”
這話說得誠懇真摯，卻避重就輕，沒有回答關於大伯父的問題。
顧浮雪靜靜看著他，殿內一時隻聞炭火劈啪聲。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讓赫連燼感到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幾乎要將他壓垮：“你大伯父赫連鴻，與達奚康近日往來頻繁，密談內容涉及官職許諾、私兵調動……你可知道？”
赫連燼心頭劇震，如遭雷擊，背脊瞬間沁出冷汗，浸濕了內衫。
他早該想到，可汗在王庭內外必有無數耳目，烏隼竹的密探無孔不入，卻沒想到連如此隱秘的密談，時間、地點、甚至談話內容，她都一清二楚！
他強迫自己鎮定，緩緩跪地，鹿角冠上的銀鈴隨著動作發出一串急促的脆響：“臣…略有耳聞。但請可汗相信，赫連部絕無二心！大伯父與達奚康周旋，實是……”
“實是什麽？”顧浮雪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像冰冷的繩索，緩緩勒緊他的咽喉，“實是虛與委蛇，想為赫連部在這風雲變幻的朝局中謀條後路？還是想兩邊下注，靜觀其變，看哪邊風大就往哪邊倒？”
赫連燼抬起頭，眼中閃過劇烈的掙紮與痛苦：“可汗，有些事，臣現在還不能說，說了……可能會打亂某些佈局，讓有些人狗急跳牆。但臣以薩滿之魂、以赫連氏先祖之名起誓，赫連部的心，始終是向著您的。無論大伯父在做什麽，最終目的都會是為可汗、為北狄著想，絕不會損害可汗分毫！”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耳語，卻字字清晰：“隻是朝局複雜，暗流洶湧，有些戲……不得不演，有些人……不得不周旋。請可汗給赫連家一點時間，也給臣……一點信任。”
殿內陷入長久的寂靜，靜得能聽到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能聽到窗外雪落屋簷的沙沙聲，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炭火劈啪，燭影搖曳，在顧浮雪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她與跪地的赫連燼對視良久，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彷彿要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他靈魂最深處，看到赫連部最隱秘的打算。
終於，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很輕，卻像重錘敲在赫連燼心上。
“罷了。”
簡單兩個字，聽不出是失望，是諒解，還是別的什麽。
她伸出手，纖長的手指接過了那盒雪蓮膏。
指尖在冰涼光滑的紫檀木盒上輕輕摩挲，感受著上麵精細繁複的祥雲紋路。
“這禮，朕收下了。”她將錦盒放在榻邊的小幾上，與一堆狀和牒和藥碗並列，“你父親的心思，朕也……明白了。”
赫連燼心中一塊千鈞巨石轟然落地，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幾乎讓他虛脫。
可另一塊更大的石頭卻又提了起來，懸在半空，不上不下。
“可汗究竟是信了，還是沒信？這句罷了，是就此揭過，還是……秋後算賬？”
他不知道，也不敢問。
“早些回去吧。”顧浮雪重新靠回軟枕，閉上眼，聲音裏透出濃濃的疲憊，那不是偽裝，“夜深雪大，路上小心。替朕轉告你父親，他的心意，朕收到了。但有些路，走起來要格外小心，一步踏錯，腳下便是萬丈深淵，不僅自己粉身碎骨，還會連累整個部族。”
赫連燼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臣明白！臣定會將可汗的話一字不漏、原原本本轉告父親！赫連部上下，必當時刻謹記可汗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