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釋野想要什麽,你應該清楚。告訴他,赫連家可以幫他得到他想要的,當然,是在不損害赫連家利益的前提下。我們可以互相照應,在王庭中形成一股新的力量,既不依附舊族,也不完全倒向寒門,而是……我們自己的勢力。”
赫連燼沉默了。
父親這是在教他權謀之術,教他如何在這複雜的朝局中,為赫連家謀取最大利益,如何織網,如何下注。
這與他自幼學習的薩滿之道,虔誠、純淨、侍奉神明、溝通天地。
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馳。
他感到一種撕裂感,彷彿靈魂被扯成兩半。
“孩兒……試試。”他最終說道,聲音有些幹澀。
“不是試試,是必須做到。”赫連兆語氣嚴肅,不容置疑,“燼兒,你遲早要接掌赫連部,要帶著整個部族在王庭和草原之間生存下去。這些事,你必須學會,必須精通。薩滿的神袍能給你榮耀,但權謀的智慧才能給赫連家未來。”
他頓了頓,聲音緩和下來,帶著父親的慈愛:“去吧。記住,與韓釋野交談時,不要透露你大伯父的事。隻說……赫連家注意到達奚康一黨的異動,擔心他們對可汗不利,赫連家身為後族,深感憂慮,希望能與韓釋野這樣的忠臣聯手,共同守護可汗,穩定朝綱。態度要誠懇,要讓他覺得,你是真心為可汗著想。”
赫連燼點頭,將父親的話一字一句刻在心裏:“孩兒明白。”
他轉身欲走,厚重的氈靴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無聲無息。
赫連兆又叫住他:“等等。”
“阿爸還有何吩咐?”
赫連兆走到帳內一個鑲著銀邊的鬆木櫃前,開啟銅鎖,從最上層取出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錦盒,盒蓋上雕刻著繁複的祥雲紋。
他遞給兒子:“這裏麵是梵墨石去年進貢的百年雪蓮膏,用天山雪蓮和十七味珍稀藥材煉製而成,對孕中水腫、體虛氣短有奇效,整個北狄隻有三盒。你明日進宮,帶給可汗。就說…是赫連部偶然所得,想著可汗孕中辛勞,特獻上以備不時之需,是赫連部的一點心意。”
赫連燼接過錦盒,入手沉甸甸的,不僅是因為紫檀木和雪蓮膏的重量,更是因為其中蘊含的深意。
他明白父親的意思,既要暗中謀劃,兩頭下注,也要在明麵上表忠心,送恰到好處的關懷。
赫連部要在這輪風暴中,既要乘風而起,又要確保不翻船。
“雪蓮膏珍貴,可汗若問起來源……”赫連燼斟酌著。
“就說是我年輕時遊曆梵墨石,偶然救了一位梵墨石藥商,他臨終所贈,一直珍藏著。”赫連兆早已想好說辭,“記住,要說得自然,像是忽然想起家中有此物,而非刻意準備。”
“孩兒記下了。”赫連燼將錦盒小心放入懷中,貼胸收好。
“還有,”赫連兆最後叮囑,“回王庭後,一切如常。該主持的祭祀照常主持,該見的官員照常見。不要讓人看出你回過部落,更不要讓人看出赫連家有異動。你隻是赫連燼,北狄的大祭司,可汗忠誠的臣子。”
“是。”赫連燼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部落告別禮,然後轉身,掀開厚重的氈簾,踏入外麵呼嘯的風雪中。
冬夜的寒風刺骨,卷著雪粒抽打在臉上,生疼。
卻不及他心中的複雜情緒萬分之一。
懷中的錦盒貼著胸口,沉甸甸的,像壓在他心上的石頭,又像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火雷。
他翻身上馬,最後回望了一眼父親帳篷裏透出的溫暖燈光,然後一夾馬腹,向著王庭的方向,再次衝進茫茫雪夜。
風雪很快吞沒了他的身影,也吞沒了帳篷裏赫連兆長久的凝視和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草原的夜,還很長。
赫連燼回到王庭後,並未急著去見顧浮雪。
他先回了自己的薩滿署。
殿內燭火通明,供奉著北狄曆代薩滿的牌位與圖騰。
赫連燼屏退所有侍從,獨自一人走進內室,從懷中取出那盒沉甸甸的紫檀木錦盒,放在鋪著白色鹿皮的祭台上。
他靜立片刻,深吸一口氣,開始仔細查驗。
先用純銀細針插入膏體,針尖取出後在燭光下反複觀察,銀針依舊雪亮,未變色。
又取出特製的藥水,那是薩滿代代相傳的驗毒秘方,取綠豆大小的一點膏體溶於藥水,藥水清澈如初,無絲毫渾濁。
最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殿後的小籠中抱出一隻通體雪的雪貂。
取米粒大小的膏體喂給雪貂,他緊盯著它的反應。
雪貂舔舐幹淨後,活潑在桌上打了個滾,發出細小的叫聲,顯然無恙。
三遍查驗,毫無問題。
赫連燼長長舒了口氣,卻不知為何,心中那根弦依舊緊繃。
他將錦盒重新封好,又仔細檢查了盒蓋的祥雲紋,確認沒有被動過手腳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沐浴更衣,換上一身嶄新的薩滿祭袍。
袍身用七彩絲線繡滿日月星辰與草原百獸的圖騰,腰係九色絲絛,頭戴綴滿銀鈴的鹿角冠。
最後,他坐在銅鏡前,用最純正的硃砂,一筆一劃重新描繪額間的狼圖騰,直到它在燭光下栩栩如生。
夜色已深,雪落無聲。
紫含殿內燭火通明,暖意融融。
顧浮雪正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麵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的疲憊似乎緩和了些許。
慕閻坐在她身側,手中拿著一卷狀,正用低沉平穩的聲音念給她聽,偶爾停頓,等她示意。
元睿的通報聲從殿外傳來,打破了這份寧靜:“可汗,赫連薩滿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慕閻停下念狀,眉頭立刻皺起,眼中閃過一絲不悅:“都什麽時辰了?他大晚上來做什麽?”
“讓他進來。”顧浮雪緩緩睜眼,看嚮慕閻,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先出去。”
“本君在這怎麽了?”慕閻不悅,將奏報放在一旁,“他是臣子,有何話是本君不能聽的?還是說…你們之間有什麽話,需要避開我?”
“慕閻。”顧浮雪的聲音冷了幾分,那簡短的兩個字卻像冰錐,讓慕閻心頭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