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赫連兆眼中露出讚許，卻也有嚴厲，“不過，這件事不能讓可汗知道。至少現在不能。”
“為何？”赫連燼不解，“若我們將這些情報呈給可汗，豈不是更能證明赫連家的忠誠？可汗或許會因此更加信任我們。”
赫連兆搖頭：“時機未到。燼兒，你要記住，在朝堂上，過早亮出底牌是最愚蠢的行為。我們現在要做的，是靜觀其變。達奚康一黨的陰謀不會隻有拉攏舊族這麽簡單，他們一定還有更大的圖謀。我們要等，等他們露出真正的狐狸尾巴，等他們的計劃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候，然後再一舉揭發。到那時，赫連部不僅無罪，反而有護駕大功。”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看著兒子，聲音壓得更低：“而且…燼兒，你難道真的甘心，隻做一個薩滿嗎？”
赫連燼心中一凜，像被看穿了最深的心思：“阿爸何意？”
“為父知道你對可汗的心思。”赫連兆直言不諱，目光如炬，“幽王慕閻能得貴君之位，你難道就沒有半分不甘？若赫連部能在這次朝堂風波中立下不世之功，你在可汗心中的分量，難道不會更重一些？到那時，你想要的位置，或許…並非遙不可及。”
“阿爸！”赫連燼打斷他，耳根微紅，心跳如鼓，“我對可汗……隻是君臣之誼，敬仰其英明，並無非分之想。”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心虛。
赫連兆卻笑了，那笑容裏有洞察，也有縱容：“有沒有，你心裏清楚。燼兒，為父不逼你，但你要記住，赫連家的未來，有一部分係在你身上。你若能在可汗身邊占據一席之地，無論是作為薩滿，還是作為別的什麽，赫連家才能真正在朝中穩固，不再擔心被邊緣化。”
他收起笑容，正色：“所以，你大伯父的事，你不要插手，更不要向可汗透露半分。一切有為父在暗中掌控。你隻需做好你的薩滿，繼續為可汗祈福，繼續維持赫連家在朝中的超然地位。至於達奚康那邊……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等他們自以為得勢、以為掌控全域性時，纔是我們出手的最佳時機。”
赫連燼沉默了許久。
炭盆裏的火光照亮他年輕而俊朗的臉，額間的狼圖騰在光影中彷彿活了過來。
父親的話，他聽懂了，赫連家要在這次朝堂之爭中，既不得罪可汗，也不得罪舊族，還要從中謀取最大的利益，甚至為他鋪路。
這需要極高的智慧和分寸，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阿爸有把握嗎？”他最終問道，聲音幹澀，“達奚康不是易與之輩，他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遍佈。若他發現大伯父是細作，赫連家將麵臨滅頂之災。”
“他不會發現。”赫連兆眼中閃過草原首領特有的自信，“你大伯父雖然貪圖權勢，但還不至於愚蠢到暴露自己。況且，為父已經安排了人在達奚康身邊，是他最信任的賬房先生。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監視之下。就連他昨夜宿在哪個妾室房中，說了什麽夢話，為父都知道。”
他走到兒子麵前，寬厚的手掌按住兒子的肩：“燼兒，你要相信為父。赫連家曆經七代而不倒，在草原各部與王庭之間周旋數百年，靠的不是運氣，而是審時度勢的智慧，是知道什麽時候該進，什麽時候該退，什麽時候該亮出獠牙，什麽時候該收起尾巴。這次，也不例外。”
帳外，風聲更緊了。
雪花撲打在厚厚的氈簾上，沙沙作響，帳篷內卻溫暖如春。
赫連燼望向簾外深沉的夜色，心中那點不安卻未消散，反而像雪球般越滾越大。
父親說得輕鬆自信，但他知道，這場博弈遠比父親所說的要凶險百倍。
達奚康能在朝中經營多年，讓老可汗都忌憚三分，絕非等閑之輩。
赫連部想要在兩方之間遊走，在刀尖上跳舞，無異於與狼共舞。
但他也說不出反對的話。
父親為赫連家謀劃多年，在部落紛爭和王庭鬥爭中，從未出過差錯，總能帶領赫連部化險為夷，甚至更上一層樓。
或許這一次，也能如父親所說，化險為夷，甚至為赫連家謀得更大前程，為他……鋪一條更接近那個人的路。
隻是……他腦海中忽然閃過顧浮雪蒼白的臉，和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若她知道赫連家在暗中做這些事，會怎麽想？
會對他失望嗎？會認為他也是那種汲汲營營、算計權位的小人嗎？
赫連燼不敢深想，胸口一陣悶痛。
“燼兒，”赫連兆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你還有一件事要做，這件事，必須你親自去做。”
“阿爸請說。”
“去找韓釋野。”赫連兆眼中閃過精光，像老狼發現了新的獵物，“達奚康拉攏我們赫連家，下一步一定會拉攏韓釋野。韓釋野掌管鹽稅，位置關鍵，又是可汗重用之人。你要搶在他前麵，與韓釋野達成某種……默契。”
赫連燼皺眉：“韓釋野？父親韓鈞，他是南梁人之後，又是科舉出身，與舊族不是一路人。達奚康拉攏他，未必能成。”
“未必能成，但也要防。”赫連兆踱步到炭盆邊，用鐵鉗撥弄著炭火，火星劈啪濺起，“韓釋野對可汗的心思，朝中明眼人都看得出。達奚康若以為可汗分憂、製衡榮君為名拉攏他，未必不能打動他。你要做的，是讓他明白，與達奚康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最終隻會被利用殆盡。同時……也要讓他知道，赫連家與他，可以成為盟友。”
“盟友？”赫連燼不解，“韓釋野與我們赫連家，素無深交，甚至因新政之事，還有些舊怨。”
“沒有深交，可以建立。舊怨，可以化解。”赫連兆意味深長開口，火光映著他深邃的眼，“燼兒，你要記住，在朝堂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