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赫連兆緩緩放下手中的馬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他見了達奚康,還見了幾個舊族的老家夥,密談了整整兩個時辰。”
“你知道?”赫連燼聲音陡然提高,又強行壓了下去,“那你為何還縱容大伯父去接近達奚康?阿爸難道不知,達奚康一黨如今正在暗中串聯,針對可汗推行的新政?他們想借舊族之力,架空科舉上來的新人,甚至……”
“甚至什麽?”赫連兆不慌不忙地又倒了一碗馬奶酒,推給兒子,“甚至想借可汗孕中體弱之機,謀取更多權柄,乃至…動搖國本?燼兒,這些為父都知道。”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讓大伯父涉入其中?”赫連燼上前一步,法袍上的銀鈴銀飾碰撞發出急促的脆響,如同他此刻的心緒,“達奚康野心勃勃,他所圖絕非僅僅是為舊族爭取利益那麽簡單!阿爸,我們赫連家是後族,理當忠誠於可汗,豈能與那些心懷叵測之人同流合汙?”
赫連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深沉,還有一絲赫連燼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燼兒,你以為為父為何縱容你大伯父去接近達奚康?”他站起身,走到帳簾邊,掀起厚重的氈簾,望著帳外被積雪覆蓋的草原,“你可知道,你大伯父赫連鴻的獨孫赫連昭,今年已經二十有三,在敵烈麻都司做了五年從五品禮儀院直學士,卻始終升遷無望?”
赫連燼一怔:“昭兒他……”
“你堂兄赫連堯,資質平平,科舉屢試不第,靠著赫連家的蔭庇才勉強補了個九品閑職。”赫連兆轉過身,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達奚康許諾,隻要赫連家在這次朝堂之爭中站在他們一邊,事成之後,總知朝廷禮儀的正三品位置,就是昭兒的。”
“阿爸!”赫連燼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難以置信,“你這是要用赫連家的聲譽和百年忠誠,去換一個總知朝廷禮儀之位?值得嗎?”
“不值得。”赫連兆搖頭,語氣卻異常堅定,“但燼兒,你可曾想過,赫連家這些年在朝中的地位?仔細想想,不要用你薩滿的眼睛看,用你赫連部未來首領的眼睛看。”
他走回案前,粗糙的手指撫過案上那柄鑲嵌著九顆狼牙的權杖:“自從先汗和可汗推行科舉新政,重用寒門,我們這些舊族世家的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你身為薩滿大祭司,地位超然,自然感受不深。但你看看朝堂上,多少赫連部的子弟被邊緣化?多少原本該由世家子弟擔任的要職,被那些科舉上來的新人占據?”
赫連燼沉默了。
他確實知道這些,部落裏那些旁支叔伯每次見他都要抱怨,說自家子弟如何被排擠,赫連家的榮光如何黯淡。
但他始終認為,隻要赫連家保持忠誠,可汗不會虧待他們,新政隻是暫時的陣痛。
“阿爸,可汗不是那種忘恩負義之人。”他試圖勸解,聲音卻不再那麽堅定,“隻要我們忠心耿耿,赫連家不會……”
“不會什麽?”赫連兆打斷他,聲音裏帶著一絲苦澀,“燼兒,你還年輕,不明白朝堂的殘酷。忠誠?在權力麵前,忠誠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況且……你真的以為,可汗對我們這些舊族,還像先汗在位時那般信任嗎?”
他走近他,壓低聲音:“你可還記得,冊封幽王為榮君的大典,可汗特意吩咐,不讓你這個薩滿大祭司主持祈福儀式?為何讓副祭主持?這是明晃晃的敲打!”
赫連燼瞳孔微縮。
這件事,確實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那日他穿著薩滿服在神殿等候,等來的卻是元睿傳旨,說可汗體恤他連日勞累,讓副祭代為主持。
“可汗這是在告訴我們,即便你是薩滿,即便赫連家是後族,她也不會任我們坐大。”赫連兆聲音更低了,卻字字清晰,“燼兒,為父縱容你大伯父接近達奚康,並非真要與他同流合汙,而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草原狼般的精光:“而是想借這個機會,看看達奚康一黨究竟想做什麽,看看朝中哪些人已經倒向他們,也看看……可汗會如何應對。我們要知道敵人的底牌,也要知道君主的底線。”
赫連燼猛然抬頭,眼中閃過恍然:“阿爸的意思是……”
“我們赫連部不會真的背叛可汗。”赫連兆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但我們也必須為自己留條後路。你大伯父的所作所為,都在為父掌控之中。他與達奚康的每一次會麵,說的每一句話,見的每一個人,為父都知道。”
他從懷中貼身的內袋裏取出一卷細小的羊皮紙條,用火漆封著,遞給赫連燼:“這是昨日你大伯父與達奚康密談的完整記錄。你自己看看。”
赫連燼接過紙條,就著跳躍的燭火展開。
羊皮紙上的字跡細小而工整,顯然出自專業的記錄者之手。
上麵密密麻麻記載著對話,從達奚康如何用舊族同氣連枝拉攏赫連鴻,到許諾的官職和金銀,再到試探赫連部對可汗新政的真實態度……
一字一句,詳盡無比,連兩人飲酒時的語氣停頓都有標注。
“這……”赫連燼看完,心中震動如草原驚雷,“大伯父他…居然真的動心了?他甚至說赫連部可以出三百私兵……”
“他確實動心了。”赫連兆歎了口氣,那歎息中有失望,也有早有所料的瞭然,“你大伯父這些年看著赫連部在朝中影響力日漸式微,心中焦慮。達奚康的許諾,對他來說誘惑太大了。但為父已經敲打過他,他不敢真的做出損害赫連家根本的事。現在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為父授意下,與達奚康虛與委蛇罷了。”
赫連燼看著父親,忽然明白了什麽,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阿爸是想…讓大伯父做雙麵細作?既從達奚康那裏獲取情報,又向可汗表忠心!一旦被達奚康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