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殿門被輕輕推開。
慕閻端著托盤進來,盤中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和幾樣清淡小菜。
他今日換了身紅色常服,衣襟處繡著銀色的暗紋,襯得整個人清俊溫潤。
頸間的金項圈在透窗而入的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額間那點硃砂紅得醒目,像雪地裏的一點梅。
見烏隼竹在,他微微頷首,神色自然:“烏隼都監。”
“榮君。”烏隼竹行禮,識趣退後兩步,“臣先告退。”
“等等。”顧浮雪叫住她,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清晰,“方纔說的事,你心裏有數就好。赫連鴻那邊……先不必驚動赫連燼,看看赫連兆如何處理。若是赫連兆也拎不清,或是想兩頭討好……”
她眼中閃過冰冷的銳光,“那朕就不必顧念舊情了。該處置的處置,該清洗的清洗。”
“臣明白。”烏隼竹鄭重應下,躬身退出殿外。
她知道,可汗這話既是命令,也是考驗赫連部的忠誠,也考驗她處理此事的能力。
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紛擾。
慕閻已將托盤放在榻邊矮幾上,盛了一小碗燕窩粥,用銀勺輕輕攪動散熱,又湊近唇邊試了試溫度,才遞到顧浮雪唇邊:“趁熱喝,涼了腥氣重,你又要皺眉。”
顧浮雪接過碗,小口啜飲。
燕窩燉得恰到好處,清甜滑潤,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裏,驅散了冬日的寒意,也撫慰了孕中的不適。
她抬眼看他,眼中帶著探究:“你都聽見了?”
“聽見一些。”慕閻在她身側坐下,很自然地接過空碗,又盛了小半碗,“赫連鴻……我對他有些印象。我父汗在時,他任過兩年禮部侍郎,因收受賄賂、在祭典上以次充好被貶。這些年一直不得誌,心有不甘也是常理。隻是沒想到,他會蠢到去攀附達奚康那艘破船。”
“你覺得赫連兆會如何處置?”顧浮雪抬眼看他,想聽聽他的看法。
慕閻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思量:“赫連兆比他兄長聰明得多。這些年赫連部在他的帶領下,雖未大富大貴,卻也穩中有進,族中子弟讀書習武的不少。他應該清楚,跟著達奚康阻撓新政,無異於自斷前程,還會連累整個赫連部。我猜……”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他會在除夕前,親自處置赫連鴻,給朝中一個交代,也給你一個態度。最不濟,也會將赫連鴻軟禁在府,不讓他再與達奚康接觸。”
“和我想的一樣。”顧浮雪眼中閃過讚許,那是棋逢對手的欣賞,“所以朕才說,不必急著動手。給赫連兆一個機會,也給赫連部一條生路。畢竟……北狄需要忠誠的部族,也需要明智的首領。”
慕閻看著她,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那笑意從唇角蔓延至眼底,點亮了整張臉:“我的小雲舒,越來越有帝王胸襟了。既懂得製衡,也懂得留餘地。這樣的君王,纔是臣民之福。”
“少拍馬屁。”顧浮雪輕哼一聲,想瞪他,卻因他眼中的真誠而別開視線,耳根微微泛紅,“快過年了,你不回王府看看?你那些兄弟叔公,怕是都盼著你回去主持年夜飯。”
慕閻眼中笑意更深,卻帶著幾分譏誚:“我纔不回。那些兄弟叔公,哪個不是眼紅你坐的這把椅子?我若回去,他們怕是又要攛掇我清君側,正朝綱了。我留在這守著你,守著孩子,比回去看那些虛偽麵孔舒心多了。”
“你呀……”顧浮雪搖頭,語氣無奈,眼底卻閃過一絲暖意。
窗外,陽光正好,積雪在簷下漸漸融化,滴滴答答落下來,像時光流逝的聲音,清脆而安寧。
殿內,藥香與食物香氣交織,混合著一種寧靜的暖意,將冬日的嚴寒徹底隔絕。
慕閻繼續喂她喝粥,動作細致耐心:“羊醫官和紫莞都說了,你現在不宜勞累,除夕宴就免了。但初一早晨,各部落首領和朝臣還是要進宮朝賀的,這是祖製,不能免。到時候你露個麵,說幾句吉祥話即可,其餘交給紫莞和元睿去安排。我已吩咐內務省,將朝賀時間縮短,不讓你站太久。”
“嗯。”顧浮雪點頭,忽然想起什麽,抬眼看他,“給各部的年禮都備好了?特別是那幾個貧瘠的小部落,今年雪大,別讓他們過不好年。”
“備好了。”慕閻為她擦去唇角湯漬,動作輕柔,“按你吩咐,從簡但不失體麵。邊軍將士的撫恤,烏隼竹已安排妥當。那幾個小部落,除了例行的賞賜,還額外加了過冬的糧食和藥材,已派專人送去,年前定能送到。”
顧浮雪徹底放鬆下來,靠回軟枕,閉上眼:“那我就安心養胎了。朝中諸事,有你們在,朕放心。”
慕閻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唇角笑意溫柔。
他將空碗放回托盤,為她掖好被角,然後坐在榻邊,靜靜守著她。
窗外,陽光漸斜,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緊密相依。
赫連燼得到訊息時,已經是好幾日後。
他快馬加鞭出了王庭,星夜兼程趕回赫連部族大帳。
殘陽如血,將草原上的帳篷拉出扭曲的影子,彷彿某種不祥的預兆。
他一身薩滿祭司的五彩法袍未換,額間的狼圖騰彩繪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那是赫連部百年傳承的榮耀象征。
策馬穿過部落時,族人們紛紛跪地行禮,眼中滿是敬畏與期待。
赫連燼是赫連部百年來天賦最高的薩滿,也是北狄王庭的薩滿,他的歸來往往預示著重大事件。
赫連兆正在帳中與幾位長老商議冬牧遷徙事宜,獸皮地圖鋪滿案幾,炭火將帳篷烘得暖熱。
見兒子突然風塵仆仆歸來,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不動聲色地揮退左右。
“燼兒,怎麽突然回來了?王庭那邊……”赫連兆示意兒子坐下,親手倒了一碗熱騰騰的奶茶。
“阿爸,”赫連燼打斷他的話,來不及解下沾滿雪塵的外袍,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急切,“你可知大伯父近日在做什麽?”
帳內氣氛驟然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