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隼竹垂首立於榻前三步處,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像落在玉盤上的珠子:“……赫連鴻昨日在府中宴請了達奚康等六人,席間閉門密談一個時辰。席散時,達奚康是笑著走的。據內線報,他們談及開春後鐵鹽司的人事安排,還有……”
顧浮雪啜飲一口茶,紅棗的甜香混著藥材的苦澀在舌尖蔓延。
她眉梢都未動一下:“鐵鹽司…赫連鴻的次子赫連明,是不是在鐵鹽司當個從八品庫使?”
“正是。”烏隼竹抬眼看她,“赫連明在鐵鹽司任主事已五年,因能力平庸又屢出差錯,一直未得升遷。赫連鴻為此多次向鐵鹽司打點,都被鐵鹽使的移敕婭按下了。此次達奚康許諾,若新政暫緩推行,開春後可助赫連明升至從七品都監。”
“從七品都監。”顧浮雪重複著這個官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達奚康倒是捨得下本錢。赫連明,朕記得…才能平庸,貪杯好色,在鐵鹽司五年,出了三次紕漏,有一次險些造成庫銀虧空。這樣的人,也能升從七品都監?”
她放下茶盞,瓷盞與木案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烏隼竹靜待她的指示。
“先不必動。”顧浮雪指尖在錦被上輕輕敲擊,“讓他們鬧。達奚康越是急切,露出的馬腳就越多。赫連鴻……”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思量,“他這般動作,赫連燼可知曉?”
“據暗線回報,赫連薩滿近日都在王庭內的祁明堂和薩滿署準備年祭大典,已有七日未回赫連部了。他身邊的人也都是薩滿署的學徒,沒有赫連部的人。”烏隼竹遲疑片刻,還是說出了心中的擔憂,“可汗,此事若讓赫連薩滿知道,他畢竟是赫連家的人,若他選擇站在赫連部那邊……”
顧浮雪微微搖頭,語氣篤定:“他不會。”
“可汗就如此篤定?”烏隼竹蹙眉,她負責情報多年,深知人心難測,“赫連部畢竟是他的母族,血脈相連。若真到了抉擇之時,親情往往比理智更有力量。”
“赫連燼不是目光短淺之人。”顧浮雪打斷她,眼中閃過對那位薩滿祭司的瞭解,“他若真有心偏袒母族,這些年就不會一直保持中立,更不會在朕推行新政時多次獻策,甚至親自為科舉選拔祈福。況且……”
她抬眼看向窗外,那裏有幾枝紅梅在積雪中綻放,“赫連部現在的首領是赫連兆,他是個聰明人,比他那位兄長看得長遠得多。赫連鴻這般行事,赫連兆怕是還蒙在鼓裏,或是……有意縱容,想看看赫連鴻能蠢到什麽地步。”
烏隼竹若有所思:“赫連首領確實…上月他還主動上書,請求將部中幾位年輕子弟送入國子監讀書,說願隨新政,培養賢才。”
“這就是了。”顧浮雪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赫連部雖不如從前顯赫,但底蘊猶在。赫連兆知道,想要重振家族,靠的不是攀附舊黨、阻撓新政,而是順應時勢,培養真正的英才。赫連墨那孩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提到赫連墨,烏隼竹臉上也露出難得的笑意:“是,赫連墨三年科舉名列四甲。如今在禦史台當差,辦事穩妥,為人謙遜,是個好苗子。聽說他前幾日還婉拒了達奚康的拉攏,說當以國事為重,不結黨營私。這話傳出來,達奚康氣得摔了個茶盞。”
“所以朕說,赫連部不會倒向達奚康。”顧浮雪重新端起茶盞,溫熱透過瓷壁傳來,暖著微涼的手指,“赫連鴻不過是困獸猶鬥,想借達奚康的勢,為他那不成器的兒子和孫子謀個前程。但赫連兆不會讓他毀了整個赫連部的未來。畢竟…赫連墨等人的前程,可比赫連明那個廢物值錢多了。”
她頓了頓,語氣轉淡,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再說了,快過年了,也該讓朝堂清淨幾日。達奚康要鬧,就讓他鬧去。等過完年,朕身子好些了,再慢慢收拾。現在動手,反倒顯得朕心胸狹窄,容不下老臣。”
烏隼竹緊繃的神色終於放鬆了些,眼中閃過明悟:“可汗說得是。快過年了,各部都在準備封印事宜,人心思安。達奚康這時候折騰,也掀不起太大風浪,反倒容易暴露自己的勢力網。”
“正是。”顧浮雪眼中泛起暖意,“對了,今年宮中除夕宴,朕就不出席了。你與玟晏她們商量著辦,從簡即可。國庫雖不寬裕,但該有的賞賜不能少。特別是那些駐守邊關的將士家屬,要多加撫恤。他們為國守邊,年節不能團圓,朕心中記著。”
“臣明白。”烏隼竹躬身,語氣鄭重,“已按可汗吩咐,從內帑撥出三萬兩,購置米糧棉衣,分發各處。邊軍將士的家書和年禮,也已派快馬送出,年前定能抵達。”
顧浮雪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孕期的倦意如潮水般湧來,讓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額角。
“你們辦事,朕放心。”她的聲音低了些,帶著睏意,“這幾日總覺得乏得很,孕中嗜睡是常事,可朝中這些瑣碎……”
“可汗保重身體要緊。”烏隼竹連忙開口,眼中滿是關切,“朝中有臣等盯著,出不了大亂子。達奚康那邊,臣會加派人手盯著,一有異動,立刻稟報。您隻管安心養胎,待來年開春,身子養好了,再收拾他們不遲。”
“也不必太過緊張。”顧浮雪擺擺手,唇角微揚,那笑容裏帶著幾分釋然,“過年嘛,讓他們鬆快幾日也無妨。倒是你們,這一年辛苦了。傳朕旨意,從明日起,宮中諸司除了必要的值守,大家一起休沐,讓大家都好好過個年。”
烏隼竹眼中閃過感動,深深行禮:“多謝可汗體恤。隻是……可汗您一個人在宮中,臣等實在不放心。除夕那日,臣想……”
“誰說朕是一個人?”顧浮雪輕笑,目光望向殿門方向,那裏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是還有榮君陪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