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傳來腳步聲,紫莞端著藥碗進來,見兩人握著手坐在榻上,眼中閃過笑意,麵上卻依舊恭敬:“可汗,該用藥了。”
慕閻自然接過藥碗,先自己嚐了一口試溫度,才遞到顧浮雪唇邊:“溫度剛好,來,喝了。”
顧浮雪皺眉,看著那黑褐色的藥汁:“苦。”
“備了飴糖。”慕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開啟是幾顆晶瑩的飴糖,散發著甜甜的香氣,“喝完藥吃一顆,就不苦了。這是尚藥局新製的桂花飴糖,你上次說喜歡桂花香。”
紫莞在一旁看著,眼中笑意更深,悄然退下,將空間留給兩人。
顧浮雪看著眼前的藥碗和飴糖,又看看慕閻認真的神情。
他正用勺子輕輕攪動藥汁,動作細致耐心。
心中某個角落,像被溫水浸過,軟了下來。
她接過藥碗,屏住呼吸一飲而盡,隨即被苦得皺緊了眉,舌尖發麻。
慕閻立刻將一顆飴糖送到她唇邊。
顧浮雪含住,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衝淡了苦澀,桂花的清香在齒間蔓延。
“怎麽樣?”慕閻問,眼中帶著期待。
“還行。”顧浮雪別開臉,卻掩不住微微上揚的唇角。飴糖很甜,甜到了心裏。
慕閻看著她耳根的紅暈和微微翹起的唇角,眼中笑意更深。
他重新為她按摩雙腿,動作更加輕柔,彷彿在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殿內,藥香與檀香交織,混合著一種寧靜的溫情,將冬日的寒意徹底驅散。
這一刻,沒有朝堂爭鬥,沒有權謀算計,沒有身份隔閡。
隻有一對即將為人父母的男女,共享著孕期難得的安寧。
他細致地為她按摩浮腫的雙腿,她安靜地享受著他的照料,偶爾低聲交談,語氣輕鬆得像尋常夫妻。
但他們都清楚,這樣的安寧不會太久。
朝堂上的暗流仍在湧動,達奚康一黨不會就此罷休。
而顧浮雪腹中的孩子,更是牽動著無數人的心。
是北狄未來的希望,也是各方勢力覬覦的籌碼。
風暴,正在遠方醞釀,終將席捲而來。
但至少此刻,他們可以暫時放下一切,享受這片刻的溫情。
慕閻一邊按摩,一邊低聲哼起一首北狄古老的搖籃曲,曲調悠揚溫柔,在殿內輕輕回蕩。
那是母親哄孩子入睡的歌謠,此刻卻用來安撫孕中的她。
顧浮雪閉上眼,聽著他的歌聲,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竟真的有了幾分睡意。
孕期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讓她意識漸漸模糊。
朦朧中,她感覺到慕閻停下按摩,用溫熱的手帕擦淨她的腿,然後輕輕為她蓋好錦被。
他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輕吻,很輕,像羽毛拂過。
“睡吧,小雲舒。”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帶著沉甸甸的承諾,“有我在,沒人能傷害你和孩子。”
顧浮雪沒有回應,隻是往他懷裏靠了靠,尋找著一個更舒適的姿勢。
他的懷抱很溫暖,帶著讓人安心的氣息。
窗外,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
殿內,燭火初上,將相擁的身影投在牆上,交織成一幅溫馨的畫卷。
而遙遠的宮牆之外,達奚康府邸的書房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神色凝重的臉。
“榮君這條路走不通了。”達奚康坐在主位,手指敲擊著紫檀木桌麵,“他如今眼裏隻有可汗,對我們遞出的橄欖枝視而不見。”
一個中年文士皺眉:“那我們該如何?可汗重用科舉新人,我們的子侄在朝中越來越被邊緣化。長此以往,北狄還有我們舊族的立足之地嗎?”
“那就換一條路。”另一個武將打扮的人沉聲道,“榮君不行,就找別人。朝中不滿可汗新政的,可不止我們。”
達奚康眯起眼睛:“韓釋野如何?他對可汗的心思,朝中誰人不知。若能拉攏他,或許……”
“不行。”文士搖頭,“韓釋野雖對可汗有意,但他父親韓鈞是南梁人,母親涅剌昭纔是北狄貴族。他本身又是科舉出身,與那些寒門學子走得近。這樣的人,心思難測,不可輕信。”
“赫連燼呢?”武將提議,“他是薩滿大祭司,地位超然,又是後族赫連家的人。聽說他這幾日心情很是不好,因為可汗冊封榮君時,特意吩咐不讓他插手典禮。”
達奚康沉吟片刻,眼中閃過精光:“別直接從赫連燼下手。他是薩滿,心思深沉,不易拉攏。要從赫連部入手……赫連鴻那老小子,不是一直想讓他孫子在敵烈麻都謀個職位嗎?”
文士會意:“麻都的意思是……用官職換支援?”
“不止。”達奚康冷笑,“赫連部這些年勢微,急需重振。我們給他們機會,他們自然知道該怎麽做。至於赫連燼……隻要赫連部站在我們這邊,他身為赫連部的人,還能置身事外嗎?”
低語聲在夜色中消散,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圈圈漣漪。
而這漣漪,終將蕩過宮牆,波及紫含殿,打破那份短暫的安寧。
隻是此刻,殿內的人還沉浸在孕期難得的溫情中,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
慕閻抱著沉睡的顧浮雪,指尖輕撫她微凸的小腹,眼中柔情滿溢。
但當他抬眼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時,那柔情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光。
“無論誰來,無論發生什麽,他都會守住這份安寧。”
赫連鴻被達奚康拉攏的訊息,不出三日便擺在了顧浮雪的案頭。
烏隼竹麾下的郎君悄然籠罩著整個上京城。
達奚康府邸每日進出的人員、傳遞的信件,甚至書房中那些自以為隱秘的低聲密談,都未能逃過那些隱在暗處的眼睛和耳朵。
紫含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顧浮雪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狐裘,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紅棗茶,聽著烏隼竹低聲匯報。
她今日氣色好了些,連日的靜養和慕閻的悉心照料讓浮腫的雙腿明顯消退,隻是眉宇間仍帶著孕中特有的疲憊,眼下的青影在燭光下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