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來。”顧浮雪鬆開手，重新靠回軟枕，別開視線，“你這張嘴，慣會哄人。朕可聽說，你當年還是幽王時在朝堂上舌戰群臣時，也是這般巧舌如簧。”
慕閻也不爭辯，隻是笑了笑，繼續為她按摩另一條腿。
殿內安靜下來，隻有炭火劈啪聲和他按摩時細微的聲響。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時光彷彿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過了許久，顧浮雪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最近想見你的人可多？”
“多，”慕閻手中動作未停，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北狄舊族都在私下派人傳話給我，想探我的口風，拉我入夥。特別是達奚康，這幾日遞了三次帖子，想來拜見我這位榮君。”
“你如何回的？”
“都回絕了。”慕閻抬眼看她，目光坦然，“我說本君隻管侍奉可汗，不過問朝政，讓他們有事直接上奏。他們便說我被美色所惑，失了男兒氣概，還說什麽…英雄難過美人關。”
他輕笑一聲，“倒是抬舉我了。”
顧浮雪也輕笑，眼中閃過冷光：“他們倒是會說。不過這話，朕聽著倒有幾分道理。”
“正常。”慕閻換了條腿繼續按摩，手法依舊輕柔，“你重用科舉上來的新人，推行新政，削弱舊族權力，他們自然坐不住。找上我，無非是想借我這個榮君的身份，在你這裏多些話語權，最好能吹吹枕邊風，讓他們那些不成器的子侄能在朝中謀個好位置。”
“那你怎麽想？”顧浮雪看著他，目光深邃，“不如朕賞你一月的參政之權。以你的才幹，處理朝政綽綽有餘。達奚康他們若知道你能參政，怕是要趨之若鶩來巴結你。”
“不必。”慕閻搖頭，語氣堅定，“小雲舒，我說過，我隻想守著你。朝堂之事，你自有安排，我不摻和。況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光，“我若真去參政，那些人反而會提防我，不如現在這般，讓他們覺得我沉迷美色、不思進取，反倒更安全。”
顧浮雪心中微動，知道慕閻說的是實話，若他真想參政，以他的能力和在軍中的威望，完全可以在朝堂上占據一席之地，甚至能與她分庭抗禮。
但他選擇了退居幕後，隻做一個侍奉可汗的榮君。
“這究竟是真心，還是以退為進的高明算計？”
“達奚康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顧浮雪將思緒拉回現實，“你回絕了他們，他們便會找別人。韓釋野、赫連燼，甚至…那些科舉上來的新人裏，也可能被他們拉攏收買。”
“那就讓他們找。”慕閻語氣淡然，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朝堂本就是博弈場，有爭鬥才正常。你重用新人，舊臣不滿，你推行新政，既得利益者反對。這些都在意料之中，也在你掌控之中。”
他停下按摩，用溫熱的手帕擦淨手，起身坐到榻邊，握住顧浮雪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幹燥，帶著藥油的淡淡香氣：“小雲舒，你想讓我去解決他們嗎？隻要你一句話，我可以讓他們從此在朝堂上消失的無聲無息，不留痕跡。”
顧浮雪知道，他說到做到。
以慕閻的手段，要讓幾個老臣病故或意外身亡，並非難事。
當年他能從宮變中全身而退，能在開龍寺隱忍多年，能暗中培養蒼狼衛那樣的勢力，就證明他絕非心慈手軟之輩。
但她搖了搖頭。
“不必。”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劃動，“保持平衡就好。新舊兩派相爭，朕這個位置才安穩。他們鬥他們的，朕坐收漁利。若是一派獨大，反倒危險。”
慕閻眼中閃過讚賞：“你想得通透。帝王之術，重在製衡。”
“不過，”顧浮雪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爭鬥不能太過。過則傷國之根本。達奚康他們若隻是爭權奪利，在規則內玩些小把戲，朕可以容忍。但若他們敢動搖國本，勾結外敵，或是……”
她看嚮慕閻，目光落在他頸間的金項圈上，“打你和孩子的主意，那就另當別論了。”
慕閻心中一暖。
她這話，是在護著他，也是在宣告，他是她的人，動他，就是動她。
“放心。”他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個輕吻，動作自然而虔誠，“有我在，沒人能動你和孩子。蒼狼衛雖已上交兵符，但暗中的眼線還在。達奚康府上有幾個釘子，他們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
顧浮雪沒有躲閃，隻是閉上了眼。
他的吻很輕，帶著藥油的淡淡香氣，還有他特有的檀香氣息。
這個曾經讓她警惕和防備的男人，此刻正用最溫柔的方式，一點點瓦解她心中的壁壘。
片刻後，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王叔，你說實話，你真的甘心隻做個榮君，不過問朝政，不掌實權嗎？”
慕閻沉默良久。
殿內隻有炭火的劈啪聲，和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若說完全甘心，那是假話。”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坦誠，“我自幼習文練武，學的是治國平天下。我父汗在世時，我也曾參與朝議。曾經也想過，有朝一日能執掌權柄，施展抱負，讓北狄更加強大。”
他頓了頓，握住她的手緊了緊，指尖與她交纏：“但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小雲舒，權力於我，不及你一笑。江山於我，不及你安康。若你願意，我可以做你手中最鋒利的刀，為你掃清前路一切障礙；若你不願，我便做你枕邊最溫暖的人，為你遮風擋雨，護你一世安寧。”
顧浮雪睜開眼，對上他深情的目光。
那雙眼裏，有她熟悉的野心和鋒芒，但更多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那溫柔像一張網，悄無聲息將她包裹。
“油嘴滑舌。”她別開眼，耳根微紅，心跳卻不受控製地加快。
慕閻低笑，笑聲裏帶著滿足：“是不是油嘴滑舌，你心裏清楚。小雲舒，你的耳朵紅了。”
“閉嘴。”顧浮雪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