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跡在紙上舒展,一個端正的慕字漸漸成形。
顧浮雪的發絲垂落,有幾縷蹭在慕執栩頸側,帶著淡淡的春信香。
“來,你試試看。”她鬆開手,退後半步。
慕執栩定了定神,回憶著她引導的力道和節奏,慢慢寫下第八個慕字。
筆鋒雖仍顯生澀,但架構已端正許多。
“你學得很快嘛。”顧浮雪有些意外看著新寫的字。
慕執栩轉頭看她,眼中帶著難得的愉悅:“還不是雲舒教得好。”
他故意拖長了雲舒二字,像是品嚐這兩個字的滋味。
顧浮雪耳根微熱,伸手將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再試試執字。”
就這樣,一個教一個學,不知不覺日影西斜。
案幾上鋪滿了寫滿字的宣紙,從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後來的有模有樣。
慕執栩進步神速,最後一個栩字甚至已能看出幾分風骨。
“南梁的字,”慕執栩放下筆,活動了下發酸的手腕,“像畫一樣。”
顧浮雪正在整理寫好字,抬頭看他:“想看看你們的文字?”
慕執栩挑眉,從桌子取出一塊羊皮子:“拿去看吧!”
顧浮雪好奇接過,羊皮捲上寫著幾排奇特的文字,指尖指著文字:“像一些漢文又像烏敕文。”
“聰明。”慕執栩眼中閃過讚賞,走到她身後,氣息拂過她耳際,“我們本來是沒有自己文字,從你們那邊學了點又向烏敕學了點,然後創造出自己文字。”
他修長手指越過她肩膀,點在羊皮紙最上方那個最為複雜的文字上:“這是我的名字。”
顧浮雪仔細端詳那個由曲線和點組成的文字:“怎麽這麽複雜?”
“這就是我們的文字。”慕執栩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幾分無奈,“所以我想漢化。”
他指了指案幾上自己練習的漢字,歪歪扭扭的文字與顧浮雪娟秀的字跡形成鮮明對比。
“嗯,”顧浮雪突然抬頭看他,“教我寫你的名字?”
慕執栩怔了怔,隨即露出笑容:“好。”
他重新鋪開一張宣紙,站在顧浮雪身後,右手握住她執筆的手。
這個姿勢幾乎將她整個人圈在懷中,龍涎香的氣息籠罩著她。
“放鬆。”他低聲指導,引導她手指在紙上移動,“北狄文字講究流暢,像草原上的風……”
但與顧浮雪教學時的嚴謹不同,他動作帶著幾分隨性,時不時故意歪一下筆鋒,惹得顧浮雪皺眉。
“認真點。”她忍不住側頭瞪他,卻險些擦過他唇。
“我很認真。”慕執栩低笑,呼吸噴在她耳畔,“這是北狄的教法,在狩獵中學習狩獵,在戰鬥中學習戰鬥。”
顧浮雪想反駁,卻突然意識到兩人姿勢有多親密。
她幾乎被他圈在懷中,後背貼著他堅實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這個認知讓她手指一顫,最後一筆歪了出去,在紙上拖出一道難看的墨痕。
“寫壞了。”慕執栩看著那個歪斜的符號,不但不惱,反而顯得愉悅,“按北狄規矩,學生寫壞了老師的名字,可是要受罰。”
顧浮雪挑眉:“什麽懲罰?”
慕執栩沒有回答,隻是輕輕轉過她身子,一手托住她後腦,低頭吻住了她唇。
這個吻輕柔而短暫,如同蜻蜓點水,卻讓顧浮雪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北狄的規矩?”她推開他,努力保持聲音平穩。
“不,”慕執栩眼中帶著狡黠笑意,“這是我慕執栩的規矩。”
顧浮雪耳根發燙:“好你個登徒子。”
窗外,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上,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畫。
案幾上的宣紙被風吹起,露出下麵壓著的一頁。
那是慕執栩偷偷練習成果,整整齊齊寫滿了顧浮雪三個字,從最初歪歪扭扭到最後的端正清秀。
顧浮雪瞥見那頁紙,一時語塞。
她沒想到這個殺伐決斷的北狄可汗,會如此認真地練習寫她的名字。
慕執栩順著她目光看去,竟罕見露出一絲窘迫。
他迅速將那頁紙收起,輕咳一聲:“今日就學到這裏。”
“再教一次。”顧浮雪卻按住他手,指著羊皮捲上他名字,“我想學會寫。”
慕執栩凝視她片刻,重新鋪開宣紙。
這一次,他教得極為認真,每一個轉折都耐心講解。
顧浮雪學得也快,第三次嚐試時已經能寫出像模像樣的北狄文慕執栩。
“不錯。”慕執栩評價,眼中是掩不住的欣賞。
顧浮雪放下筆,突然開口:“為什麽想漢化?”
慕執栩望向窗外漸漸暗下天色:“北狄不能再固步自封了。”
他手指輕叩案幾,“文字、農具、醫術…我們需要學習南梁的先進之處,才能讓子民過上更好的生活。”
這番話讓顧浮雪對他刮目相看。
她原以為慕執栩推動漢化隻是為了鞏固權力,沒想到他心中裝著北狄百姓的福祉。
“我可以幫你。”她踮起腳在他耳邊輕聲開口,“等回上京就開始。”
慕執栩轉頭看她,夕陽的餘暉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跳動:“這就是我一開始找你合作的原因。”
“互相利用?”顧浮雪挑眉。
“一開始是,不確定你就是雲舒。”慕執栩坦然承認,手指撫上她的臉,“現在我貪心不足想要……”
顧浮雪拉下他手,指尖觸及他掌心的繭:“人不能太貪心,不能既要又要,這樣會失去更多的。”
慕執栩低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可我已經是北狄可汗了,貪心一點又如何?”
顧浮雪別過臉,卻沒抽回手。
夕陽為她側臉鍍上一層金邊,長睫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
“走,帶你吃烤羊肉去。”慕執栩牽著她往膳房方向走。
顧浮雪任由他牽著,腳步不自覺輕快了些:“我要加孜然。”
“那是烏敕和西燕吃的比較多,”慕執栩回頭看她,眼中帶著笑意,“我們這邊用的是茴香和芫荽籽。”
“茴香行,”顧浮雪皺眉,“芫荽…芫荽籽不行。”
“雲舒不吃芫荽籽。”慕執栩恍然,像是記起了什麽重要的事。
“嗯。”
“好,到時候不加。”慕執栩捏了捏她手心,“明日有頭魚宴,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