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大開,以突律陵為首的北狄貴族們魚貫而入。
當他們看到庭院中的景象時,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白衣勝雪的可敦與玄衣褐發的可汗並肩而立,上空白鶴盤旋,宛如神祇臨世。
突律陵臉色鐵青,他身後的老薩滿卻已經跪伏在地,高呼:“天神庇佑!通天使者現世,可汗天命所歸!”
有人帶頭,其餘貴族紛紛跪地行禮。
就連突律陵也不得不單膝跪地,隻是眼中滿是不甘。
慕執栩高舉與顧浮雪交握的手,聲音響徹庭院。
“即日起,北狄與南梁永結同好,若有違者……”他目光如刀掃過突律陵,“天誅地滅。”
顧浮雪站在他身側,看著跪伏的眾人,突然意識到這場始於政治算計的婚姻,正在變成誰也預料不到的聯盟。
而她,竟開始期待與這個男人並肩而立的未來。
紅頂雪鶴再次落下,將一枚潔白的羽毛放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隨即振翅高飛。
鶴群隨之遠去,消失在湛藍的天際。
風吹起顧浮雪的長發,慕執栩伸手為她攏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垂停留片刻:“謝謝。”
這句道謝,不止為了白鶴。
顧浮雪望向寒山郡的方向:“我會找到阿兄的。”
“我們一起。”慕執栩承諾。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最終融為一體。
“走,回屋吧!”顧浮雪攏了攏白狐裘,晨風已帶著初春的凜冽。
“好。”慕執栩轉向仍跪著的眾人,“都起身吧!”
他牽著顧浮雪手離開庭院,身後傳來貴族們壓抑的議論聲。
白鶴現世祥瑞足以震懾那些心懷不軌者,至少短期內,不會再有人公開質疑他來位不正。
回到寢殿,侍女們早已備好熱水和幹淨衣物。
顧浮雪換上一襲淡青色長裙,腰間隻係一枚白玉佩,簡單素雅。
她靠在窗邊的軟榻上,隨手拿起一本北狄地理誌翻閱。
剛翻了幾頁,慕執栩就大步走來,不由分說拉起她的手:“跟我來。”
顧浮雪蹙眉:“幹嘛?”
“不出去,”慕執栩眼中帶著神秘,“去我那。”
“去你那幹嘛?”顧浮雪合上書,卻被他拽了起來。
慕執栩笑而不答,隻是牽著她穿過長廊,來到一座宏偉的殿宇前。
匾額上文華殿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顧浮雪腳步一頓:“這不是你處理政務的地方?”
“有什麽關係,”慕執栩跨進殿門,“再說我們這沒有你們南梁後宮不得幹政的規矩。”
殿內陳設簡潔,正中是一張寬大檀木案幾,堆滿了卷宗和地圖。
兩側書架直抵穹頂,塞滿了各式典籍。陽光透過高窗灑落,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顧浮雪環顧四周,有些意外北狄可汗的書房竟如此樸素。
除了牆上懸掛的幾把寶刀,幾乎看不出這是王權中心。
“你處理你的,”她走向一側的書架,“我自己轉轉。”
慕執栩點頭,徑直走向案幾開始批閱狀和牒。
很快,殿內隻剩下羊皮卷翻動的聲音和偶爾的筆觸聲。
顧浮雪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北狄源流考,坐在窗邊的矮榻上靜靜閱讀。
陽光透過琉璃窗,在她身上投下七彩光斑。
長發未束,垂落榻沿,如潑墨般暈開。
時間悄然流逝。
慕執栩批完最後一卷狀和牒,抬頭時看到的的顧浮雪專注讀書的側臉,長睫在眼下投下淺淺陰影,唇瓣因思考而微微抿起。
陽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恍若神女臨世。
他心頭一動,突然開口:“雲舒,來過來。”
顧浮雪聞聲抬頭,合書走來:“怎麽了?”
慕執栩一把拉過她,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顧浮雪剛要掙紮,卻見他從案幾抽屜取出一疊宣紙和筆墨。
“我教你北狄文字,”他湊近她耳邊,聲音低沉悅耳,“你教我南梁文字,如何?”
顧浮雪挑眉:“就為這個?”
“就為這個。”慕執栩執筆蘸墨,在紙上寫下幾個彎彎曲曲的符號,“這是雲舒的北狄文。”
顧浮雪看著那些陌生的符號,不自覺跟著描摹。
她字跡清秀工整,與慕執栩豪放筆觸形成鮮明對比。
“不對,”慕執栩握住她手,帶著她重新書寫,“北狄文字講究一氣嗬成,不能斷筆。”
他手心溫暖幹燥,包裹著她手背。
顧浮雪能感覺到他胸膛溫度透過衣料傳來,還有那股熟悉鬆脂味道。
這種親密距離本該讓她不適,奇怪的是,她竟有些貪戀這份溫暖。
“該你了。”慕執栩鬆開手,“教我寫你的名字。”
顧浮雪定了定神,在紙上寫下雲舒二字。
她字如其人,清麗中帶著鋒芒:“南梁文字講究橫平豎直,每一筆都有其韻律。”
慕執栩學著她樣子握筆,卻寫得歪歪扭扭,皺眉:“這筆怎麽如此難用?”
“是你力道太重。”顧浮雪忍不住輕笑,“寫字如撫琴,重在意境,不在力度。”
“啪!”
毛筆被重重拍在案幾上,濺起幾滴墨汁。
慕執栩盯著紙上第七個歪歪扭扭的慕字,眉頭擰成了結。
“不學了!”他索性扔了筆,雙臂抱胸靠在椅背上。
那張被墨團糟蹋得不成樣子的宣紙飄落在地,像是對他失敗的嘲諷。
顧浮雪看著這一幕,恍惚間想起十年前在岐靈穀教小師妹寫字的場景。
那時小丫頭也是這般,寫不好就嘟著嘴扔筆,要她哄著才肯繼續學。
“堂堂北狄可汗,就這麽認輸了?”她輕聲道,彎腰拾起那支狼毫筆。
慕執栩哼了一聲:“騎馬射箭我在行,這筆杆子比彎刀還難使。”
顧浮雪嘴角微揚,繞到慕執栩身後,按著他肩膀讓他坐直,然後將筆塞回他手中。
沒等他反應,她已經俯身握住他的手,引導著蘸墨、刮筆。
“看好了,”她聲音近在耳畔,呼吸輕輕拂過他耳廓,“慕字要這樣起筆。”
她手覆在他手背上,帶著他手腕懸腕運筆。
慕執栩突然安靜下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兩人交疊手上。
她手指纖細卻有力,掌心有常年練武留下的薄繭,蹭得他手背微癢。
陽光透過兩人之間縫隙,在宣紙上投下交錯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