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他眼中未褪的驚慌,忽然輕笑一聲:“你以為我怎麽了?醒不過來?”
慕閻別過臉,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聲音沙啞:“我以為……”
他說不下去了。
顧浮雪看著他難得失態的模樣,心中某處悄然鬆動。
“放心,死不了。”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緊握的拳頭,“這孩子命硬,隨我。”
慕閻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將她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許久,他才啞聲開口:“小雲舒,這個孩子…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顧浮雪垂下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
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小腹上,那裏有一個正在生長的生命。
“我隻會有她這一個孩子。”她聲音很輕,卻像誓言般堅定,“無論男女,都會是北狄未來的君主。”
慕閻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卻很快掩去。
他鬆開手,起身為她倒了盞溫茶:“喝點水。從今往後,我會守著你,守著這個孩子。無論他是誰的孩子,我都會護他周全。”
顧浮雪接過茶盞,指尖觸碰時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那溫度透過瓷壁傳來,竟讓她冰涼的手有了一絲暖意。
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喝著茶,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
窗外,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將整個世界染成素白。
殿內,兩人之間的氣氛卻不再如先前那般劍拔弩張。
有些東西,像冰雪下的春芽,正在悄然改變。
這時,殿外突然傳來元睿的稟報聲,打破了這份難得的寧靜:“可汗,韓判官與赫連薩滿求見,已在外殿等候多時。”
慕閻的眉頭立刻皺起,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悅。
他知道這兩個人遲早會來,隻是沒料到會如此迅速。
封榮君的訊息才傳出不到半日,他們就迫不及待趕來勸諫了。
“他們來得倒是快。”他突然起身,理了理衣袍的褶皺,語氣帶著幾分冷意,“我去會會他們,你好生養著,別勞神。”
“你可別給我添亂了。”顧浮雪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讓他們進來吧。”
慕閻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麵有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他歎了口氣,重新坐回榻邊:“好,依你。但若他們說話不中聽,別怪我當場趕人。”
兩人皆穿著正式的朝服,麵色肅然,步伐沉穩。
目光在觸及榻邊緊挨著顧浮雪的慕閻時,不約而同沉了沉,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火花迸濺。
“臣等參見可汗。”二人同時行禮,聲音整齊劃一,目光卻都落在顧浮雪蒼白的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
“免禮。”顧浮雪抬手,因動作牽動了腹部,眉頭微不可察蹙了一下,這個細微的表情被三個男人同時捕捉到,“兩位此時前來,所為何事?”
韓釋野上前一步,目光直視顧浮雪,聲音緊繃如拉滿的弓弦:“臣聽聞,可汗欲封幽王殿下為榮君。臣鬥膽,敢問可汗,此事可已思慮周全?”
赫連燼也道,聲音比韓釋野更加直接:“幽王殿下身份特殊,與先汗有叔侄之名,與可汗有叔媳之實。驟然冊封高位,恐惹天下非議,於可汗清譽有損,於國朝禮法不合。還請可汗三思!”
顧浮雪剛要開口解釋,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她捂著胸口彎下腰,臉色瞬間變得更白,額角滲出冷汗。
這突如其來的病狀讓三人都變了臉色。
韓釋野和赫連燼下意識想上前,卻被一道玄色身影搶先一步。
“要吵去外頭吵!”慕閻已擋在榻前,為顧浮雪拍背順氣,冷眼掃向二人,目光如刀,“雲舒身子本就不利索,你們還來氣她。若是她有什麽閃失,你們擔得起嗎?”
顧浮雪緩過氣來,拉住慕閻的衣袖:“慕閻,你夠了。”
“我夠了?”慕閻轉頭看她,眼中滿是心疼,再轉向兩人時,那眼神又變得譏誚而尖銳,“你們不就是看我有名分了,眼紅了?你們也想要是吧?那也得拿出價值來啊!”
這話直白得近乎刻薄,卻戳中了二人的痛處。
赫連燼挺直脊背:“我乃薩滿大祭司,可溝通天地神明,為可汗祈福消災,保北狄風調雨順!”
韓釋野也不甘示弱,聲音鏗鏘:“我執掌鹽稅,肅清朝綱,可替可汗分憂解難,整飭吏治,還北狄一個清明世道!”
“就這?”慕閻嗤笑一聲,眼神輕蔑,“祈福消災?整飭吏治?這些事,朝中大臣哪個不能做?我是能陪在她身邊,護她周全,在她病弱時端茶送水,在她疲憊時讓她依靠的人。你們能做到嗎?”
這話說得露骨,韓釋野和赫連燼臉色都變得難看。
他們確實想陪在顧浮雪身邊,但被慕閻這樣直白地說出來,臉上還是有些掛不住。
韓釋野握緊了拳,指節發白:“幽王,你別太過分!我們是為可汗的聲譽,為北狄的禮法著想!”
“禮法?”慕閻站起身,玄色衣袍在燭光下流淌著暗沉的光澤,“先汗已去,雲舒現在是北狄的可汗。她的意誌,就是北狄最高的禮法。你們口口聲聲為她好,可曾問過她真正需要什麽?”
顧浮雪看著三人互不相讓的模樣,忽然覺得頭疼欲裂。
小腹的墜痛感又隱隱傳來,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不堪重負。
她按了按太陽穴,聲音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夠了。”
簡單兩個字,卻讓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此事朕已決斷,不必再議,”她的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你們都退下吧,讓朕靜一靜。”
“可汗保重。”韓釋野和赫連燼躬身行禮,聲音裏帶著不甘,卻也無可奈何。
他們深深看了顧浮雪一眼,又狠狠瞪了慕閻一眼,才轉身退下。
腳步有些踉蹌,顯示出內心的波動。
殿門再次合上,將外界的紛擾暫時隔絕。
慕閻坐回榻邊,握住顧浮雪冰涼的手,聲音放柔:“小雲舒,你別生氣,我以後不跟他們吵了……”
“你也出去。”顧浮雪抽回手,閉上眼睛,聲音裏是掩不住的疲憊。
慕閻一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