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事，”顧浮雪閉了閉眼，借著她手臂的力道站穩，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許是殿內地龍太旺，乍一出來有些不適應。回紫含殿吧。”
紫莞不敢多言，小心攙扶著她往紫含殿走去。
這一路上，宮人見到她們紛紛垂首避讓，眼神卻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封貴君的訊息，已經如野火般傳遍了宮廷的每個角落。
紫含殿內暖意融融，藥香與檀香交織。
慕閻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拿著一枚白棋子，目光卻並未落在棋盤上，而是望向窗外紛飛的大雪。
殿門開啟的聲響傳來，他抬眼望去，見顧浮雪被紫莞攙扶著走進來，臉色比晨起時更加蒼白幾分，連唇色都失了往日的潤澤。
他放下棋子，起身迎了過去，唇邊漾起一抹笑意，伸手欲去扶她另一側：“回來了？朝堂上那群老狐狸，沒少給你氣受吧？”
顧浮雪卻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手，隻由紫莞扶著走到軟榻邊坐下。
她接過月茴奉上的熱茶，捧在手中暖著冰涼的手指，待掌心傳來些許溫度，才抬眸看向他：“你訊息倒快。”
慕閻手在半空中頓了頓，隨即自然收回，在她對麵坐下，依舊含著笑。
“這麽大的事，自然傳得快。榮君……”他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神色複雜難辨，“小雲舒，你會如實給我名分，倒是出乎我意料。”
他以為她會繼續推諉，或是隻給個無足輕重的低階位份敷衍了事。
“不是正合你意？”顧浮雪垂眸啜飲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眉眼，“也堵了那些人的嘴。”
“是合我意。”慕閻看著她，目光沉沉，“隻是不知，這是你深思熟慮的妥協，還是…另一步棋？”
顧浮雪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輕叩，發出清脆一響。
她抬眼，目光清淩淩直視他：“重要嗎？慕閻，你越界了。”
越過了君臣的界限，越過了她為他劃定的那條線。
慕閻與她對視片刻，忽而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裏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
“好，都依你。”
顧浮雪卻覺得那股暈眩感又湧了上來，眼前陣陣發黑。
她強壓下不適，冷聲開口：“慕閻，你先出去。”
“你臉色不太好。”慕閻蹙眉，目光在她臉上仔細逡巡，“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我讓人傳醫官……”
“出去。”顧浮雪打斷他，聲音裏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我想一個人躺會。”
慕閻起身，卻沒有立即離開：“真的不用找醫官來瞧瞧？你的手冷得厲害……”
“滾。”這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帶著冰冷的力道。
慕閻沉默片刻，終是妥協：“我走還不行嗎？你千萬別動氣，好好休息。”
他轉身退出內室，卻在殿門口駐足片刻，才輕輕合上門。
殿門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顧浮雪這才卸下強撐的力氣，緩緩躺倒在軟榻上。
錦被的柔軟包裹著她，卻驅不散骨子裏透出的寒意。
她將手覆在小腹上，閉著眼，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日子。
已經快五個月了，這個孩子比她想象中更頑強，卻也讓她付出了更多代價。
思緒漸漸模糊，疲憊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甚至沒有力氣喚人更衣，就這樣和衣躺在軟榻上，沉沉睡去。
殿外，慕閻並未走遠。
他站在廊下，望著漫天飛雪，眼神深邃如夜。
紫莞端著一碗新煎的安胎藥走來，見到他還在，愣了一下：“寂…幽王殿下……”
“可汗睡下了，別去吵她。”慕閻聲音壓得很低。
“是。”紫莞福了福身，看向緊閉的殿門，眼中滿是擔憂。
慕閻轉身看向她：“你說她是什麽情況？”
“這……”
“說。”慕閻的語氣不容拒絕。
紫莞咬了咬唇，最終還是開口：“可汗近日有些動了胎氣，需靜養，不宜再勞心費神。”
慕閻的瞳孔微微收縮：“為何不早說？”
“可汗不讓……”紫莞聲音幾不可聞。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殿內寂靜無聲，殿外的雪卻越下越大，將整個宮廷染成一片素白。
慕閻在廊下來回踱步，眉頭越皺越緊。
已近午膳時分，紫含殿內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按照顧浮雪平日的習慣，即使再累，這時也該醒來用膳了。
“不對勁……”慕閻停下腳步，心中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他不再猶豫，轉身推開殿門。
暖意撲麵而來，混合著藥香和顧浮雪身上特有的冷香。
慕閻快步走進內室，隻見顧浮雪躺在軟榻上，麵色慘白如紙，額發被冷汗浸濕，緊貼著臉頰。
紫莞跪在一旁，正用熱帕子擦拭她的額頭，手卻在不住發抖。
“怎麽回事？”慕閻快步上前，聲音緊繃。
紫莞紅著眼眶抬起頭：“可汗方纔說躺會，屬下以為她睡著了，就沒敢打擾。方纔想喚她用膳，才發現…怎麽都喚不醒……”
慕閻伸手探向顧浮雪的脈搏，指尖觸到的麵板冰涼得嚇人。
脈搏微弱而紊亂，顯然是氣血兩虧之兆。
他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心頭一沉：“吃過藥了沒？！”
“已喂過早晨那劑了，但……”紫莞聲音帶著哽咽。
慕閻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出去守著，別讓任何人進來。”
紫莞遲疑：“幽王，這…這不合規矩……”
“快去！”慕閻的聲音陡然嚴厲。
“是！”紫莞被他眼中的狠戾驚得後退一步。
殿門再次合上。
慕閻坐在榻邊，將顧浮雪冰冷的手握在掌心，試圖用體溫溫暖她。
“小雲舒，醒醒，”他低聲喚著，聲音裏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別嚇我…隻要你醒過來，我什麽都答應你……”
漫長的寂靜。
就在慕閻以為她不會醒來時，顧浮雪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
“你好吵。”她聲音虛弱，卻帶著熟悉的清冷。
慕閻緊繃神經驟然放鬆，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沒事就好。”
顧浮雪撐起身子，慕閻連忙扶住她，在她身後墊上軟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