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來,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不是因傷口的疼痛,而是多年來堅信的複仇目標轟然崩塌的衝擊。
三百多條人命,她查了三年,恨了三年,結果仇人竟是自己效忠的朝廷?
慕執栩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她:“別動氣,你身體還沒好。”
顧浮雪抬頭,眼中燃燒著冰冷怒火:“看來是官家根本不想放過我林顧兩家。岐靈穀三百多口人啊,連五歲小藥童都沒放過……”
她聲音哽嚥了。
記憶中,林小蘞剛滿五歲小師妹最愛黏著她要飴糖吃。
那孩子也死在慘案中,被人一箭穿心。
慕執栩將她摟入懷中,大手輕撫她顫抖的背脊:“我會查個水落石出。”
顧浮雪靠在他胸前,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鬆脂香混著鐵鏽味。
“對了,”她突然抬頭,“你小心突律陵。”
慕執栩挑眉:“回來路上遇到刺殺了?”
“不是,一路上都有。”顧浮雪從他懷中退出,整理思緒,“剛開始以為是趙弘義的人,後來元武說是突律陵的人。”
她抿了抿唇,“他想抓我,然後嫁禍給南梁,挑起戰爭。”
“突律陵最近確實動作頻繁。”慕執栩眼中閃過一絲銳芒,頓了頓,“你阿兄找到了嗎?”
“沒,太危險了,所以先回來了。”顧浮雪搖搖頭,摸了摸懷中的骨哨,“不過知道阿兄還活著就夠了。”
慕執栩突然彎腰,一手穿過她膝彎,將她打橫抱起:“走,睡覺去。”
“你…又…”顧浮雪耳根發熱,下意識掙紮。
“又怎麽?”慕執栩挑眉,故意鬆了鬆手,嚇得顧浮雪趕緊摟住他脖子,“你傷還沒好,想再燒一夜?”
顧浮雪不再掙紮,任由他把自己抱回床榻。
慕執栩動作很輕,將她放下時小心避開左臂傷口。
他手掌在她背脊處停留片刻,確認沒有發熱才收回。
“睡吧。”他拉過錦被給她蓋上,“明日還要應付那些老狐狸。”
“你也休息。”顧浮雪拉過他的手,“眼下的青影都能研墨了。”
慕執栩低笑,在床沿坐下:“這是在關心我?”
“隨你怎麽想。”顧浮雪翻身背對他,卻悄悄把被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身後傳來窸窣聲響,慕執栩和衣躺在了床榻外側。
兩人之間隔著一掌寬距離,卻彷彿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雲舒。”慕執栩突然喚她小字。
“嗯?”
“無論仇人是誰,”慕執栩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們一起麵對。”
顧浮雪捂住慕執栩嘴:“閉嘴,睡覺。”
慕執栩拉下她手,順勢將她摟進懷裏:“好好好,睡覺。”
他聲音裏帶著笑意,胸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顧浮雪僵了一瞬,最終沒有掙脫。
慕執栩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令人安心的氣息。
不一會,耳邊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
她悄悄抬眼,借著微弱的晨光打量他熟睡的側臉,鋒利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緊抿薄唇。
褪去白日的淩厲,此刻的慕執栩竟有幾分難得的柔和。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也跟著閉上了眼睛。
窗外,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
顧浮雪悄然睜開眼,小心翼翼挪開慕執栩搭在她腰間的手臂。
男人在睡夢中皺了皺眉,但沒有醒來。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拉過錦被為他蓋好。
慕執栩睡得很沉,連日操勞讓他眼下浮現淡淡的青色。
顧浮雪不自覺伸手,指尖在即將觸到他臉頰時又收了回來。
她披上一件白狐裘,無聲地走出殿門。
晨風微涼,吹散她未束的長發。
顧浮雪站在廊下,臉色蒼白如雪,陽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
遠處,寒山郡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阿兄可能就在那裏,活著,卻無法相見。”
她從懷中取出骨哨,放在唇邊輕輕一吹。
哨聲清越,穿透雲霄。
片刻寂靜後,天邊出現幾個白點。
白點越來越大,逐漸化作一群展翅的白鶴,在上空盤旋。
它們潔白的羽毛在朝陽中泛著金光,宛如神跡。
慕執栩醒來時,身側已空。
他伸手摸了摸尚有餘溫的被褥,眉頭微蹙。
披衣出門,遠遠看見顧浮雪站在庭院中央,白狐裘襯得她越發單薄,長發如瀑垂落腰際。
他剛要上前,突然注意到上空盤旋的白鶴群,瞳孔微縮。
那是傳說中的通天使者,北狄古老傳說中天神派來的信使。
曆代可汗登基時若能得白鶴盤旋,便被視為天命所歸。
慕執栩大步走去,從背後抱住顧浮雪:“怎麽不多睡一會?”
顧浮雪回頭看他,眼中還殘留著望向遠方的憂思:“睡不著。”
“外麵風大,回去吧。”慕執栩將她微涼手握在掌心。
顧浮雪剛要回答,一隻體型最大的白鶴突然俯衝而下,輕盈地落在她身邊。
它通體雪白,唯有頭頂一抹朱紅,如火焰般鮮豔。
“紅頂雪鶴……”慕執栩低聲道,“百年難遇的祥瑞。”
顧浮雪伸手撫摸白鶴頭頸,白鶴溫順低頭,蹭了蹭她掌心。
她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笑,晨光中竟有幾分少女般的靈動。
“通天使者,”慕執栩注視著這一幕,突然明白了什麽,“雲舒,你這是送我的禮物?”
顧浮雪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讓你位置坐得更穩點。”
慕執栩心頭一熱。
北狄貴族最重天象吉兆,白鶴盤旋足以堵住那些質疑他弑父篡位的聲音。
這份禮物,比千軍萬馬還有分量。
他正要開口,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元睿匆匆趕來,在十步外單膝跪地:“可汗,突律陵帶著各部首領到了宮門外,說要…要親眼確認可敦安危。”
“來得正好。”慕執栩眼神一冷,看向空中盤旋的白鶴群,“讓他們進來,就在這庭院覲見。”
元睿領命而去。
顧浮雪挑眉:“你打算……”
“讓他們看看,什麽是天命所歸。”慕執栩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一起?”
顧浮雪沒有抽回手,反而輕輕回握:“好。”
紅頂雪鶴突然振翅飛起,發出一聲清唳。
隨著它的引領,整個鶴群開始有規律盤旋,在朝陽下形成一幅壯觀的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