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極烈，像刀子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讓她忍不住咳嗽起來，眼淚都嗆出來了。
龐青哈哈大笑：“顧指揮使是南梁人吧？喝不慣我們北狄的燒刀子。”
芫華擦擦眼角，又喝了一口，這次有了準備，隻覺得一股熱流從胸腔擴散到四肢百骸。
“十年了，”龐青望著天上那輪孤月，忽然開口，聲音裏透著滄桑，“我們都以為殿下不會再回來了。當年他出家時說過，讓我們散了，各自謀生。可沒人肯走。”
他苦笑，那道刀疤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我們都是孤兒，是幽王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教我們武功，給我們飯吃。對我們來說，幽王府就是家，殿下就是父兄。他出家了，家就沒了，但我們得守著，等他哪天想通了，回來看看，至少還有個地方能落腳。”
芫華沉默片刻，酒壇在手中轉了轉：“你們恨先汗慕律實？”
“恨過。”龐青坦率道，仰頭又灌了一口酒，“當年先汗…罷了，舊事不提。但後來想明白了，殿下是自願出家的。他說，北狄需要的是一個能讓各族歸心的可汗，不是又一個靠血腥上位的王。他若爭，北狄又要死多少人。”
“所以他選了退讓，把江山讓給了他三哥慕律實。”
“是退讓，也是佈局。”龐青轉頭看她，眼中閃著精光，“顧指揮使以為，殿下這十年真是在念經？他在等，等一個能真正讓北狄強大起來的人。如今等到了，所以他把我們交出來，這是他的誠意，也是他的底牌。”
芫華心中一緊，酒意醒了大半：“底牌？”
“顧指揮使不會天真地以為，殿下手中隻有這三千人吧？”龐青笑了，笑容裏帶著幾分莫測高深，“這十年，他走遍北狄每一處邊境，結交每一個部落首領，暗中扶持寒門學子，在朝中佈下的棋子……比這支軍隊可怕得多。”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酒氣混著血腥氣撲麵而來：“你告訴可汗，殿下是真心想輔佐她。但若有人想對她不利，這三千把刀，隨時可以出鞘。”
芫華握緊酒壇，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芫華便啟程回京。
龐青親自點了三百精銳，護送她至山腳。
其餘兩千多人列隊相送，鴉雀無聲，隻有鎧甲與兵刃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顧指揮使，”臨別時，龐青抱拳，神色鄭重，“蒼狼山上下三千一百二十七人，靜候可汗調遣。刀已磨利，馬已喂飽，隻等軍令。”
芫華點頭，翻身上馬。
走出很遠，回頭望去，那些士兵依舊如標槍般挺立在蜿蜒的山道上，晨霧繚繞，使他們看起來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婁月策馬靠近，低聲道：“顧指揮使，這支軍隊…太可怕了。十年隱忍，紀律嚴明至此，若真有異心……”
芫華握緊韁繩，望向京城方向，輕聲開口：“所以，可汗必須握緊這把刀。握緊了，是開疆拓土的利器，握鬆了……就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五日後，芫華風塵仆仆回到上京，連夜入宮複命。
文華殿內燭火通明，顧浮雪尚未就寢，正在批閱奏章。
聽完芫華詳盡的稟報，她放下朱筆，久久不語，殿內隻餘燭火劈啪聲。
許久，她才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十年未散，聽令即從，訓練有素，忠心耿耿…慕閻，你究竟在盤算什麽？布了多大的一局棋？”
她拿起案上那塊玄鐵令牌，指尖細細摩挲著上麵冰冷的狼頭雕刻，彷彿能透過這塊鐵，觸控到那個男人十年的孤寂與謀劃。
“傳旨，”顧浮雪抬眸，眼中閃過一絲決斷，“蒼狼山駐軍即日起編入北狄邊軍序列，賜名蒼狼衛，駐守泰州以北邊境，歸兵部直轄，享邊軍雙倍糧餉。龐青擢升為昭武校尉，統率蒼狼衛，其餘將士按功行賞，陣亡者撫恤加倍。”
“是。”芫華應道，又遲疑片刻，“可汗，龐青暗示…慕閻手中還有別的勢力，布在朝野各處。此人深不可測，留在身邊，恐是養虎為患。”
“朕知道。”顧浮雪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神色，“所以朕更要把他留在身邊，放在眼皮底下。藏在暗處的毒蛇才最可怕，既然他願意走到明處，朕便看看，這條蛇…究竟想盤成什麽形狀。”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湧入，吹動她鬢邊的碎發。
望向開龍寺的方向，夜色中，佛塔的輪廓在月光下模糊不清，像那個男人一樣，看似清晰，實則迷霧重重。
“七日期限已過，”她對著夜空輕聲自語，聲音融在風裏，“慕閻，你的誠意朕收到了。那麽接下來…該輪到朕落子了。”
窗外，東方天際，第一縷晨光正奮力刺破厚重的黑暗，將天空染成魚肚白的顏色。
蒼狼衛整編入邊軍的詔令頒布後，朝堂上下震動如遭驚雷。
三千精銳，十年未散，一朝歸順，這份誠意太重，重得讓許多老臣夜不能寐，在書房裏踱步到天明。
更讓他們心驚膽戰的是，顧浮雪在收編這支軍隊的同時，以雷霆手段肅清了安王殘餘黨羽，將兵部、戶部數個關鍵位置換上了自己親手提拔的寒門官員……
那些人大多出自科舉新政，對她忠心耿耿，且與舊貴族毫無瓜葛。
一時間，朝中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可那封眾人猜測紛紜的立貴君的旨意，卻遲遲未下，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會落下。
開龍寺的禪房內，夜色深沉。
慕閻撚著佛珠的手指越來越快，檀木珠子在指尖急速摩擦，發出細密而焦躁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七日又七日。
宮宴已過去整整小半個月。
他送出的三份誠意，皆已被顧浮雪不動聲色地收入囊中。
朝堂清洗了，軍隊整編了，連他暗中扶持、作為棋子的幾個寒門官員，都被她順勢提拔重用，成了她的人。
可她答應的事，卻石沉大海，杳無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