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月急道:“都指揮使,山勢不明,末將同你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
芫華沉吟片刻,點頭:“行。其他人原地待命,若有異動,以響箭為號。”
“是!”
兩人握緊腰間長劍,側身擠入岩縫。
小徑極窄,兩側石壁濕滑,長滿青苔,頭頂藤蔓垂下,偶爾有水滴落,在寂靜中發出清晰的滴答聲。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竟是一片隱藏在群山環抱中的寬闊山穀,穀中屋舍儼然,炊煙嫋嫋,儼然一個自給自足的小型村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穀中央那片巨大的校場,此刻正有數百人在操練,刀槍碰撞,呼喝聲、馬蹄奔騰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氣勢驚人,絕非尋常山匪流寇可比。
兩人隱在一棵古鬆後觀察。
那些士兵雖穿著粗布衣裳,甚至有人赤膊,但行動間章法嚴謹,陣列變換迅捷如風,弓馬嫻熟,分明是受過嚴苛訓練的正規軍。
更讓芫華心驚的是,其中幾名在陣前指揮的教頭模樣的中年人,竟覺得眼熟……像是在多年前的某場戰役中見過。
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精準地釘在她身前三尺的地上,箭尾鵰翎猶自劇烈顫動!
“何人擅闖?!”一聲厲喝如炸雷響起。
數十名士兵瞬間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動作之快,配合之默契,陣型之嚴密,遠超芫華見過的任何一支邊軍。
他們手中刀槍在夕陽下泛著寒光,眼神銳利如鷹,殺氣凜然。
芫華緩緩走出樹影,舉起雙手示意無害:“我們沒有惡意。”
“奉可汗之命,前來查驗。”婁月快速上前,高舉手中玄鐵令牌,月光下狼頭猙獰,“這位是行軍都部署的都指揮使,顧芫華!”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材魁梧如熊,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劃至下頜的猙獰刀疤,在跳動的火把光下顯得格外凶悍。
他眯眼打量芫華,又仔細驗看令牌,手指撫過狼頭浮雕,忽然單膝跪地,鎧甲鏗鏘:“末將龐青,參見顧指揮使!”
他身後,數十名士兵齊刷刷跪倒,動作整齊劃一,竟無一人遲疑,也無一人交頭接耳,紀律嚴明得可怕。
芫華心中震動,麵上卻不動聲色:“龐將軍請起。可汗有令,命我查驗蒼狼山駐軍情況,人數、裝備、糧草,速速報來。”
“是!”龐青起身,聲音洪亮如鍾,在山穀間回蕩,“蒼狼山現有精銳三千一百二十七人,戰馬兩千五百匹,鎧甲兵器俱全,糧草可供三月之用。另,山中開辟良田百畝,可自給自足。”
他頓了頓,補充:“十年間,無一人擅離,無一日懈怠。”
兩人隨他走入營地深處。
營房整潔,兵器庫中刀槍鋥亮,馬廄裏戰馬膘肥體壯,糧倉堆滿新收的粟米。
最讓她驚訝的是,營地深處竟有一處校場,場邊立著一塊石碑。
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是十年前幽王府親衛的名冊,許多名字旁已刻了十字,表示此人已戰死或病故。
許多名字旁已刻了小小的十字,表示此人已戰死沙場或病故營中。
碑前還擺著新鮮的野花和未燃盡的香,顯然常有人祭奠。
“這些弟兄,”龐青指著石碑,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有些死在邊疆,有些……病死了。但我們答應過殿下,這支軍隊,永遠等著他回來。”
芫華注意到,他說的是殿下,而不是大師。
“你們知道他現在是寂檀大師,出家十年了?”她試探地問。
“知道,”龐青咧嘴一笑,那道刀疤隨之扭曲,“但對我們來說,他永遠是幽王殿下。出家也好,還俗也罷,隻要他一聲令下,三千弟兄隨時可以踏平任何地方。”
這話說得平靜,卻帶著從屍山血海裏滾出來的淬過血的火腥氣。
芫華心中一凜,麵上卻綻開笑容:“龐將軍忠心可嘉。不知…可願率軍歸順可汗?如今北狄正是用人之際。”
龐青看著她,眼神銳利如鷹隼,彷彿要穿透她的皮肉看進心裏:“顧指揮使,我們是幽王的兵。若要我們聽令,除非…幽王親自下令,或持此令者,便是幽王認可之人。”
“此令是寂檀大師親手交給可汗的。”芫華立刻從婁月手上拿過令牌。
“那便是了。”龐青忽然笑了,笑容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幽王將令牌交給可汗,便是將這三千弟兄的命,交到了可汗手中。從今日起,蒼狼山上下,唯可汗之命是從。”
他猛地轉身,對校場上正在收操的數千士兵振臂高呼,聲如洪雷,在山穀間炸響:“弟兄們!幽王有令,從今往後,我們效忠可汗,聽從此令牌調遣!”
“效忠可汗!聽令調遣!”
三千餘人齊聲應和,聲浪如海嘯般洶湧,在山穀間反複回蕩,震得鬆針簌簌落下,驚起飛鳥無數,連遠山的狼嚎都瞬間噤聲。
芫華站在校場中央,看著這些紀律嚴明的士兵,心中百感交集。
這是一支真正的精銳,十年磨一劍,鋒芒未試。
也是一把可怕的雙刃劍,用得好,可定江山,掃平內外之患,用不好,或握不緊……
當夜,芫華二人宿在營地最好的那間營房,其實是龐青讓出來的。
雖然簡陋,但幹淨暖和,被褥都是嶄新的。
龐青還派人送來熱湯和幹糧,甚至有一小壺驅寒的烈酒。
芫華卻睡不著,披衣起身,走到營外。
月色如水,灑在蒼狼山的峰巒與營房的屋頂上,鍍上一層銀白。
遠處傳來真正的狼嚎聲,悠長淒厲,與營中士兵熟睡的鼾聲交織在一起,構成這片秘境獨特的夜曲。
“顧指揮使也睡不著?”龐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酒氣。
芫華回頭,見他拎著一壇未開封的酒走來。
“龐將軍。”
“坐。”龐青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坐下,拍開泥封,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然後將酒壇遞給她,“山裏的烈酒,自己釀的,驅寒,也…壯膽。”
芫華接過,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