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慕閻額間那點硃砂紅得妖異,彷彿要滲出血來。
他忽然伸手,指尖輕撫過她的臉頰,卻讓顧浮雪渾身一僵。
“小雲舒,”他聲音低啞,帶著某種壓抑多年的情緒,“你怕我嗎?”
這個動作太過親密,顧浮雪猛地後退,卻被慕閻扣住手腕。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牢牢鎖住她的掙脫。
“放手。”
“若我說不呢?”慕閻聲音更啞,眼中翻湧著顧浮雪看不懂的情緒,“若我說,這三年來,我在佛前誦的每一遍經,唸的不是佛祖,是你呢?若我說,那串佛珠上的每一顆,我都摩挲過千萬遍,想象它曾在你手中……”
顧浮雪瞳孔驟縮:“你……”
“我說過,你是我的劫。”慕閻鬆開手,退後一步,瞬間又恢複了那副出塵脫俗的模樣,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我逃不過,也不想逃。”
遠處傳來更鼓聲,沉悶而悠長,在夜色中回蕩。
“七日期滿,”慕閻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遞給她,紙張邊緣已微微泛黃,“這是最後一份誠意。”
顧浮雪沒有立刻去接:“你這是何意?”
“是我早年犯的錯,”慕閻聲音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把他們養得太肥,忘了自己是誰。這些是他們在各地的暗樁、錢莊、私兵名冊。”
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塊玄鐵令牌,塞到她手裏。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麵刻著猙獰的狼頭,背麵是一個閻字。
“這是什麽?”顧浮雪低頭細看,令牌邊緣有細微的磨損,顯然經常被摩挲。
“我私下養的一支軍隊,”慕閻淡淡道,“三千精銳,駐在泰州以北的蒼狼山。隻聽此令,不認他人。”
顧浮雪猛地抬頭:“你要什麽?”
“我說過了,”慕閻望著她,月光在他眼中碎成點點銀芒,“我要做你的君後。”
“若我不答應呢?”
“你會答應的。”慕閻忽然湊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聲音輕得像情人低語,“六日前,韓釋野派人夜闖宮門給你送密報,是不是說我很有問題,與泰州案、鹽稅案都脫不了幹係?還有赫連燼,那小子看你的眼神……”
顧浮雪心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
“嘖,看來和我搶位置的人不少嘛。”慕閻低笑,笑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曖昧,“小雲舒,你還是這麽招人…讓我都忍不住想爭一爭,看看最後,誰能站在你身邊。”
顧浮雪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你也知道,我是不會立君後的。那個位置,永遠隻屬於一個人。”
“那就貴君,位同副後,掌六宮事,”慕閻從善如流,彷彿早已料到,“反正都是伺候你,位份高低無所謂。我這個當王叔的,讓讓我那早逝的大侄子,有何不可?”
“你有病。”顧浮雪咬牙,擠出三個字。
慕閻卻笑了,笑得眉眼彎彎,額間硃砂在月光下紅得驚心動魄。
“是啊,病入膏肓。多年前就…就病了。”他伸手,這次沒有碰她,隻是虛虛描摹她的輪廓,“無藥可醫。隻有你能治,可你…不肯給藥。”
遠處傳來腳步聲,是紫莞帶著宮人尋來了。
慕閻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入陰影,白色僧袍在夜色中一閃,便消失在廊柱後。
顧浮雪站在原地,手中令牌冰涼刺骨。
月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獨。
而遠處陰影中,慕閻靠在廊柱後,閉著眼,指尖輕觸額間硃砂。
那裏,燙得灼人。
顧浮雪回到紫含殿,並未就寢。
殿內燭火通明,映著她凝重的側臉。
她立即命紫莞去請芫華過來,聲音雖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
不過一盞茶工夫,芫華匆匆而來,夜露沾濕了她的墨色裙擺,發髻微亂,顯然是從住處一路疾行未停。
她單膝跪地:“可汗有何吩咐?”
顧浮雪將那塊玄鐵令牌交到她手中,入手沉甸甸的,冰涼刺骨,上麵猙獰的狼頭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彷彿隨時會活過來噬人。
“帶一小隊行軍都部署精銳,”顧浮雪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清晰入耳,“持此令出京,去蒼狼山。看看那支軍隊…究竟如何。”
芫華心頭一凜,雙手捧過令牌,指腹觸到狼頭浮雕的紋路,冰冷而堅硬:“可汗是要……”
“記住,”顧浮雪看著她,眸色深沉如夜,“若可收編,帶回上京,若有異心……”
她頓了頓,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發出沉悶的聲響,“你知道該怎麽做。”
芫華重重點頭,眼中閃過厲色:“若有異心,就地剿滅,不留後患。屬下明白,這是顧家軍一貫的作風。”
芫華帶著一小隊十二名精銳路軍,持令牌出京時,天還未亮。
東方天際隻泛起一絲魚肚白,整座上京城還在沉睡。
一小隊人,個個墨色勁裝,外罩玄色披風,馬蹄裹了厚布,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而過,隻留下極輕微的噠噠聲。
芫華懷中那塊玄鐵令牌貼著心口,冰涼透過衣衫傳來,沉重得彷彿承載著一個人十年的野心、等待與不為人知的秘密。
蒼狼山在泰州以北三百裏,山勢險峻,怪石嶙峋,終年雲霧繚繞,人跡罕至。
民間傳說山中有通靈的狼群出沒,夜裏能聽見狼嚎與兵刃相交之聲,故而得名蒼狼。
過往商旅寧願繞道百裏,也不敢輕易靠近。
芫華一行日夜兼程,換馬不換人,第五日黃昏抵達山腳。
夕陽如血,將連綿群山染成一片猩紅,山道蜿蜒如巨蛇,隱在茂密得幾乎不見天日的鬆林間,透著說不出的陰森。
副手婁月下馬步行,按照慕閻所給地圖上的標記,在峭壁間摸索良久,終於找到一處極其隱蔽的入口。
兩塊天然形成的巨岩拱衛,藤蔓垂落如簾,若不撥開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其後有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小徑,曲折通向深山。
“顧指揮使,這邊!”婁月低聲開口。
芫華翻身下馬,手按劍柄:“你們都在外麵等,我自己進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