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釋野卻異常平靜,彷彿外麵的風雨與他無關。
他正在燈下整理鹽鐵司的賬目,聞言頭也不抬,筆尖在賬冊上劃過,留下工整的字跡:“讓他們說去。”
“哥!你就不著急嗎?”韓玟晏急得在書房裏踱步,“那慕閻是什麽人?當年若非他自願出家,以他在軍中的威望和王族的支援,如今的北狄王還不知是誰!他突然進宮,定有所圖!”
“可汗自有分寸。”韓釋野筆下不停,聲音平淡,“我們做好分內事便是。”
話雖如此,當他擱下筆時,指尖卻微微發顫。
那日文華殿中,可汗問他若真想為朕分憂時的眼神,他至今記得那雙眼睛裏沒有溫度,隻有審視和權衡。
“所以如今……她找到了更有用的人嗎?”
一個熟知王族隱秘,能在朝堂掀起驚濤駭浪的人。
宮宴當夜,華燈初上。
五鑾殿外鋪了長長的猩紅地毯,兩側宮燈高懸,琉璃燈罩中燭火跳躍,將夜色照得亮如白晝,也照出每個人臉上複雜的神情。
文武百官按品階入席,錦袍玉帶,珠翠琳琅,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望向殿門。
他們在等一個人,一個本該在青燈古佛前誦經的人。
戌時三刻,殿外傳來內侍拖長的通報聲:“開龍寺寂檀大師到~”
滿殿寂靜。
所有人轉過頭,看向那道緩緩走來的身影。
慕閻依舊一身素白僧袍,纖塵不染,在滿殿錦繡華服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額間一點硃砂在宮燈下紅得觸目驚心,步履從容,神色平靜,彷彿踏入的不是奢華盛宴,而是寺中晨鍾暮鼓的禪院。
可當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時,那雙深邃的眼眸卻讓所有人心頭一凜,那不是一個出家人該有的眼神。
太清明,太銳利,彷彿能看透人心最隱秘的角落,能洞悉每張笑臉下的算計。
顧浮雪端坐禦座,一襲常服,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大師遠道而來,辛苦了。請上座。”
她指的座位,在王座左下手第一位,那是皇貴君的位置,曆來隻有皇貴君可坐。
滿殿嘩然!
幾位老臣臉色驟變,幾乎要起身諫言,卻被身旁同僚死死按住。
慕閻卻彷彿沒察覺這安排的不妥,隻是微微頷首,坦然落座。
白色僧袍鋪展開來,在滿殿錦繡中,像一道劈開繁華的刀光。
宴席開始,絲竹聲起。
舞姬翩躚而入,水袖飛揚如雲。
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歌舞上,目光在王座與那個白衣僧人之間來回遊移,試圖從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中讀出深意。
顧浮雪舉杯,金盞在燭光下流光溢彩:“今日設宴,一為謝大師前日相助,肅清朝綱;二為……”
她頓了頓,聲音清越如碎玉,傳遍大殿,“朕有一事,欲請大師指點。”
“可汗請講。”慕閻抬眸,目光與她相對,平靜無波。
殿內落針可聞,連樂師都忘了撥弦。
“朕近日讀佛經,見金剛經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顧浮雪緩緩道,每個字都清晰可聞,“敢問大師,若有一人,明知是虛妄,卻執意要爭,是為何故?”
這話問得刁鑽。
明麵上是論佛,實則字字機鋒,直指人心貪欲。
慕閻靜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隻微微上揚,卻讓滿殿宮燈都黯然失色。
“佛說虛妄,是因眾生執相。”他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可若連相都不敢執,又如何破相?不曾入紅塵,怎知紅塵苦?不曾握權柄,怎知權柄虛?”
“所以大師認為,該爭?”顧浮雪挑眉。
“不該爭虛妄,”慕閻目光掃過滿殿文武,那些或驚或疑或懼的麵孔,最後落回顧浮雪臉上,定定看著她,“該爭本心。知道自己要什麽,為何而爭,便不算執迷。”
話音落,席間幾位老臣臉色已經鐵青。
“這哪裏是論佛?這分明是…在為自己還俗入宮鋪路!”
“爭本心。”顧浮雪舉杯,唇角笑意更深,眼中卻無半分溫度,“說得好。朕敬大師。”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微妙。
幾位宗室長輩終於忍不住,慕才茂顫巍巍起身:“可汗,老臣有一言……”
“王叔請講。”顧浮雪放下酒杯,神情依舊溫和。
“寂檀大師是出家人,”慕才茂硬著頭皮開口,聲音發顫,“出席宮宴已是不妥,如今坐在此位…恐惹非議,有損王室清譽。”
“非議?”顧浮雪挑眉,指尖輕輕敲擊金盞邊緣,“大師助朕肅清朝綱,是大功。朕設宴相謝,以貴賓之禮待之,有何不妥?”
“可是大師畢竟……”
“況且,”顧浮雪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如寒風過境,“朕請什麽人,坐什麽位置,何時需要旁人指手畫腳?王叔是覺得…朕行事不妥?”
滿殿死寂。
慕才茂麵色漲紅,張了張嘴,最終在顧浮雪冰冷的目光中悻悻坐下,再不敢言。
慕閻始終神色平靜,彷彿這場因他而起的風波與他無關。
他隻是靜靜坐著,偶爾抬眸看一眼禦座上的人,目光深沉難測,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宴至中途,顧浮雪忽然起身:“朕有些乏了,諸位盡興。”
她轉嚮慕閻,聲音恢複溫和:“月色正好,大師可否陪朕走走?朕還有些佛理請教。”
月下廊橋,夜色如水。
顧浮雪屏退左右,隻與慕閻兩人走在長長的宮廊上。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離,像某種隱秘的糾葛。
“大師今日很從容。”顧浮雪率先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出家人,本該從容。”慕閻答道,僧袍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
“可大師真的隻是出家人嗎?”顧浮雪停下腳步,轉身看他,眼中再無宴席上的溫和,隻剩下銳利的審視,“係康德和莊玉金的死,周許和慕赫的認罪…大師的手段,可不像佛門中人。”
慕閻也停下,白衣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佛有慈悲,亦有金剛怒目。菩薩低眉,是為眾生;金剛怒目,是為降魔。”
“所以大師是金剛?”顧浮雪逼近一步,兩人距離瞬間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還是…羅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