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你從未想過立君後?那些傳聞,那些流言,都隻是……”
“是。”顧浮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他臉上,“朕從未想過,至於君後之位…後宮的其他位置可以隨便挑,但那個位置,永遠不會有人。”
赫連燼忽然蹲下身,單膝跪在她麵前,仰頭望著她:“浮雪,我可以幫你。不要君後的位置,不要名分,我隻要你讓我留在你身邊。薩滿的身份我可以放棄,赫連家的榮耀我也可以不要,我……”
“赫連燼你可想好了?”顧浮雪抬起他的下巴,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她的指尖冰涼,觸到他溫熱的麵板時,兩人都微微一顫,“你是北狄百年來最年輕的薩滿,是草原上能與天神溝通的使者。你的未來在祭壇,在北狄的萬裏疆土,在萬民的信仰裏。不該困在安德殿內,更不該…為一個永遠不會回應你的人,放棄這一切。”
赫連燼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掌心貼在自己臉頰上。
他的麵板滾燙,眼眶濕潤:“我不在乎。我們赫連家本就是後族一脈,祖上出過三位可敦。若你需要,我可以讓整個赫連部助你,為你穩固朝堂,安撫各部……”
顧浮雪輕輕抽回手,指尖拂過他微濕眼角:“你知道的,感情…我現在給不了你想要的。”
“我知,”赫連燼低下頭,聲音哽咽,“我奢求你的心,隻要你能多看看我,偶爾想起我就好。我和韓釋野不一樣,和慕閻更不一樣。他們對你有所圖,而我…我隻是想守護你。”
顧浮雪沉默良久,最終隻是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此事日後再談,先回去吧!赫連燼。”
赫連燼緩緩站起來,祭袍在燭光中泛著幽藍的光澤,如同深夜的海麵。
他想說些什麽,喉頭卻像被什麽堵住了,千言萬語都化作無聲的哽咽。
最終,他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然後轉身,走向窗邊。
推開窗時,夜風猛地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幾乎熄滅。
殿內的光影瘋狂舞動,如同兩人此刻動蕩的心緒。
“浮雪,”他在窗外回頭,夜風吹亂了他的長發,聲音融在風裏,輕得像歎息,“若有一天你需要,無論是以薩滿的身份,還是以赫連燼的身份…我永遠在。”
他縱身躍入夜色,深藍色的衣袍在月光下一閃而過,消失在無邊的黑暗裏。
顧浮雪站在原地,許久未動,任由夜風吹拂著她的長發和中衣。
直到紫莞輕手輕腳進來,看到敞開的窗戶和空蕩蕩的殿內,小心翼翼問:“可汗,赫連薩滿他……”
“他走了。”顧浮雪走到窗前,伸手關上了窗,將夜色隔絕在外,“此事不可外傳。今夜,沒有人來過。”
“是。”紫莞低聲應道,退了出去。
殿內重歸寂靜,隻餘長明燈幽幽燃燒。
顧浮雪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裏彷彿還殘留著赫連燼臉頰的溫度,和他滾燙的眼淚。
窗外,星河依舊璀璨,無聲注視著人間這場無解的糾纏。
龍寺後院的禪房內,慕閻盤坐在蒲團上,手中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簷下燈籠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密報被小沙彌悄悄遞進來時,他展開那捲細小的紙條,借著燭火看清了上麵的字跡。
韓釋野密函入宮,亥時焚毀。赫連燼亥時三刻闖紫含殿,一刻後離去,神色異常。
慕閻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憤怒,也不是驚慌,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燭火跳躍,將他的影子投在禪房的牆壁上,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翻湧的心緒。
“小雲舒啊小雲舒……”慕閻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還真的是…太招人喜歡了。”
他放下紙條,任其在燭火上化為灰燼,青煙嫋嫋上升。
“不僅生得傾國傾城,手段也了得。韓釋野為你肝腦塗地,赫連燼為你夜闖寢宮……”他轉過身,眼中閃著複雜的光芒,“怪不得我那大侄子,會栽在她手裏,甘願為她鋪平道路,甚至臨終前還不願放手,眼中全是捨不得。”
燭火劈啪一聲,爆出燈花。
慕閻緩緩閉上眼,但這一次,他不是在誦經,而是陷入了某種深沉的回憶。
目光彷彿穿過窗外的夜色,穿透時間的阻隔,看向遙遠而血腥的過去。
十年了。
那夢境糾纏著他,真實到每一處細節都刻骨銘心,真實到每次醒來,心口的劇痛都清晰可辨。
在夢裏,他是北狄可汗慕閻,她是南梁送來和親的公主顧浮雪。
一紙和親,將她送到他身邊,成為名義上的可敦。
那時他隻覺得這是個漂亮卻無趣的擺設。
南梁送來的和親公主,能有什麽本事?
不過是政治交易的籌碼。
他將她安置在深宮,給予可敦的尊榮,卻從未真正看過她一眼。
他的後宮有來自各部的夫人、大妃,有嬌豔的解語花,有擅舞的胡姬,有能助他穩固權勢的部落貴女。
顧浮雪在其中,安靜得像個透明人,不爭不搶,連存在感都稀薄。
他偶爾在宮宴上瞥見她,坐在他身邊的位置,她低著頭,小口吃著麵前的菜肴。
朝臣們私下議論,說這位南梁公主軟弱可欺,連後宮那些夫人都能給她臉色看。
他也曾聽過一些傳聞,說她偶爾會去慈幼局看看孩子,會給生病的宮人送藥,但這些小事,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一個可敦,不去想著如何固寵、如何為他誕育子嗣、如何幫他平衡各部勢力,卻做些無關緊要的善事,實在…愚蠢。
再看那時的北狄,表麵強盛,內裏早已腐朽。
他窮兵黷武,連年征戰,賦稅沉重,百姓怨聲載道。
朝中權臣各自為政,貪汙橫行。
他都知道,卻懶得去管,隻覺得這些都是小事,等他打下南梁,一切自然會好。
顧浮雪曾勸過他多次,溫婉軟語,說的卻是他聽不進去的話,勸他輕徭薄賦,勸他整頓吏治,勸他與民休息。
他隻覺得她婦人之仁,南梁女子果然不懂北狄的雄心。
直到北狄陷入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