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她是否真的願意,去掀開那些塵封的往事,哪怕涉及王室最不堪的隱秘。
“韓釋野……”顧浮雪輕輕歎了口氣,將那封信箋湊到燭火旁。
火舌舔上紙角,迅速蔓延,將那些工整的字跡吞沒,化作捲曲的焦黑,最後成為灰燼,飄落在青磚地上,像一場無聲的祭奠。
元睿一驚,下意識上前半步:“可汗,這是…證據燒了,日後如何對證?”
“燒了幹淨。”顧浮雪看著最後一點火星熄滅,灰燼在地磚上留下淡淡的痕跡,“這份密函,從來沒有存在過。你今夜也沒有見過韓釋野的人,更不曾接過什麽密報。”
元睿立刻會意,這是要保護韓釋野,也是要穩住局麵:“屬下明白。”
“去辦吧。”顧浮雪揮揮手,眉宇間掠過一絲疲憊,“另外,傳話給南星,讓她加派人手盯著開龍寺。但…不要驚動寺中任何人,尤其是寂檀大師。若有異動,立即回報。”
“是。”元睿躬身退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殿外的長廊中,融入深沉的夜色。
殿內重歸寂靜,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顧浮雪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冬夜的寒風湧入,帶著刺骨的涼意,吹散了殿內殘留的焦糊味,也吹亂了她的鬢發。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沉悶而悠長,已是亥時。
開龍寺的方向,依舊一片漆黑,佛塔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隻蟄伏的巨獸。
但顧浮雪知道,那黑暗中藏著什麽
十年的沉寂,是三十萬兩白銀的去向,是泰州軍械案的真相,也是一個出家人心中,未曾熄滅的…野心。
亥時三刻,紫含殿的燭火已熄了大半,隻餘寢殿內一盞長明燈幽幽亮著,在地磚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顧浮雪正倚在榻邊翻閱邊境誌,忽覺窗外風聲有異的呼嘯,而是一種極輕微的鳥羽掠過的聲響。
她抬眼時,那人已立在殿中。
深藍色的薩滿袍在夜色中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隻有腰間懸掛的骨鈴在微風中發出極輕的碰撞聲,叮鈴叮鈴,如遠山的迴音。
赫連燼的墨發未束,披散在肩頭,發梢還沾著夜露的濕氣,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痕跡,眼底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未曾停歇。
“你當真要迎娶慕閻。”他沒有行禮,甚至沒有寒暄,聲音嘶啞,帶著質問的意味,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
顧浮雪放下軍報,朱筆在案幾上滾了半圈,停在邊緣。
她神色平靜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彷彿早就預料到他會來:“赫連燼,你深夜擅闖寢殿,就是為了問這個?你可知按律,擅闖寢宮者當斬。”
“回答我。”赫連燼上前一步,長明燈的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眼眸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這和你沒關係。”顧浮雪站起身,素白的中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勾勒出她的輪廓,“朕的婚事,自有主張。”
“怎麽沒關係?!”赫連燼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滾燙,掌心粗糙的繭子摩擦著她的麵板,“顧浮雪,你看著我。我等了你十年。從你還是岐靈穀那個背著藥簍滿山跑的小丫頭,等到你成為北狄可敦,再到現在…你坐上這個位置。”
他的聲音顫抖著,每個字都像浸透了歲月的苦酒:“十年了,浮雪。我看著你嫁人,又看著你守寡,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從未說過什麽,因為我知道你有你的路要走。可現在…你考慮娶一個出家的王爺,都不考慮我?”
殿內瞬間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長明燈的火焰跳動了一下,在牆壁上投出兩人對峙的影子,一個倔強挺拔,一個痛苦緊繃。
顧浮雪沉默了許久,久到赫連燼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
她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赫連燼,我們之間,從來不是男女之情。”
“你怎麽知道不是?”赫連燼又向前一步,幾乎要貼到她身前,她能感受到他熾熱的呼吸,“你心裏明明都記得,當年……”
“夠了。”顧浮雪打斷他,用力抽回手,腕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紅痕,“那些是你作為薩滿的本分,安撫人心,救治傷患,陪伴君主度過難關。赫連燼,你是北狄的大薩滿,不是尋常男子。”
“本分?”赫連燼眼中泛起血絲,像是被這個詞刺痛了,“那為何慕閻可以?他一個出家人,憑什麽?!就因為他送來了幾份證據?顧浮雪,你看不清嗎?他是在利用你!”
顧浮雪轉身背對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恢複了那種屬於君主的疏離和平靜:“慕閻送來了周許和慕赫勾結的鐵證,助朕在最短時間內肅清朝堂,穩定政局。朕宴請他,是酬功,也是試探。至於娶他……”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是誰告訴你朕要娶他?”
赫連燼愣住,眼中的激烈情緒凝固了一瞬:“朝中都傳遍了,七日後宮宴就是立君後的前奏,連禮部都在暗中準備……”
“就是一場戲。”顧浮雪回身,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更加莫測,“朕要看看,哪些人會急著站隊巴結寂檀大師,哪些人會暗中動作想從中漁利,哪些人…會在這個關頭露出狐狸尾巴。”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串沉香木佛珠,在掌心輕輕掂了掂:“慕閻想借朕的手複位,重回權力中心,朕也想借他的身份和影響力,清理朝中最後的隱患。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罷了。”
赫連燼沉默了,胸腔裏那股憋悶了許久的氣忽然泄了大半,卻又有另一種更深的涼意湧上來,冰得他指尖發麻。
他看著她冷靜的側臉,那雙總是明澈銳利的眼睛裏此刻沒有任何情感的波瀾,隻有屬於帝王的心機與算計。
原來……她誰都不愛。
不,或許她愛過,用盡全力愛過,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留下的,是一個隻餘理智與權衡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