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在這裏坐了三個時辰,麵前的賬冊翻到某一頁就停住了。
那一頁記錄著五年前的一筆異常款項:白銀五萬兩,出自泰州鹽稅,用途標注為軍械補給。
而蹊蹺的是,那一年的鹽稅總賬恰好缺失了三頁,正是記錄這筆款項明細的部分。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三短一長,是約定的暗號。
“進。”
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賬房先生閃身進來,動作輕巧。
他是韓鈞插在鹽鐵司多年的暗線,平日裏毫不起眼,卻是查賬的一把好手。
“韓判官,”賬房壓低聲音,幾乎貼著韓釋野的耳朵,“您讓查的那筆五萬兩鹽稅,有眉目了。款項經手人是已故的鹽鐵司主簿齊所,但實際接收方是一個叫泰康商號的私鋪。這商號隻在泰州開了半年,三年前就突然關門,東家也不知所蹤。”
“泰康商號……”韓釋野重複著這個名字,指尖在賬冊上那個名字旁邊輕輕點了點,“背後是誰?查到了嗎?”
賬房搖頭,臉上露出難色:“打聽了許久,隻隱約聽說這商號和當年幽王府有些關聯。有人見過幽王府的管事和商號東家一起喝過茶。”
“幽王慕閻,如今的寂檀大師。”韓釋野心頭一凜,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
鹽稅、軍械、幽王、係康德……這些看似不相關的線索,正在一張無形的網中逐漸連線。
“這一切,和那位即將赴宴的寂檀大師,究竟有沒有關係?”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銳利的光。
不再猶豫,他提筆疾書,將今日所查詳細記錄,字跡工整而急促。
寫完後用特製的火漆封好,蓋上私印。
“連夜送進宮,”他將密函交給賬房,神色凝重,“親手交給元都監,就說…鹽鐵司有急報。”
“是。”賬房將密函貼身藏好,悄無聲息退了出去,融入夜色。
韓釋野獨自留在偏廳,燭火劈啪,映著他沉思的臉。
七日後的宮宴,恐怕不會隻是一場簡單的宴會。
而是一場,決定許多人命運的棋局。
戌時三刻,宮門早已下鎖,沉重的朱紅門扇緊閉,守衛森嚴如鐵桶。
元睿卻持著禦賜令箭,在夜色中匆匆穿過重重宮門,玄色披風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密函貼在他胸前的衣襟內,薄薄一封,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蠟封的堅硬輪廓,以及送信人老吳交給他時顫抖的手指。
那人隻說了一句話:“韓判官說,事關重大,請都監務必親自呈交可汗。”
紫含殿內燈火通明,窗紙上映出顧浮雪翻閱書卷的剪影。
她尚未就寢,正倚在榻上翻閱邊境輿圖,膝上蓋著厚厚的雪白狐裘,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她抬眸,眼中毫無睡意:“如何?”
元睿單膝跪地,動作幹脆利落,從懷中取出密函雙手呈上,信函邊緣已被他體溫焐得微溫:“韓判官急報,說是鹽鐵司有要事,屬下不敢耽擱。”
顧浮雪接過密函,指尖觸到蠟封上的私印,是韓釋野的印,刻得極深,此刻卻有些微的潮意,顯然送信人一路疾奔,連密函都沾染了汗氣。
她捏碎蠟封,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抽出裏麵的信箋,紙是最普通的竹紙,字跡卻是韓釋野一貫的工整,隻是筆鋒間多了幾分急促,墨色深淺不一,可見是倉促間一氣嗬成。
燭火下,那些字句如刀鋒般刺入眼簾。
“……查五年前鹽稅三十萬兩虧空案,款項經三道中轉,最終流入泰康商號。該商號主營鹽鐵,三年前突然關閉,東家失蹤。據查,商號疑似幽王府暗產,幽王出家後產業散落,但此商號賬目蹊蹺……”
顧浮雪的手指在幽王府三字上停頓,指尖微微發白。
燭火劈啪一聲,爆出一朵燈花,火光驟然明亮,又迅速暗下去。
“泰康商號……”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腦海中迅速翻檢著記憶。
五年前,幽王府的產業確實經曆了一次大規模的清理,當時她還未來北狄,隻隱約聽慕執栩提過幾句,說幽王府的賬目有些不清不楚,但涉及王室顏麵,不便深究。
但三十萬兩白銀……這可不是小數目,足以裝備一支五千人的精銳騎兵。
她繼續往下看,目光越來越冷。
“……泰州軍械案中,亂黨所用部分兵器,銘文製式與五年前兵部撥給幽王府親衛的裝備相同。且據泰州俘虜供述,曾有一自稱閻先生的神秘人,於三年前頻繁出入亂黨據點,每次皆戴麵具,但左手小指有一道陳年刀疤……”
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如同此刻她心中翻湧的思緒。
顧浮雪緩緩放下信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遠處開龍寺的方向一片漆黑,隻有佛塔頂端懸掛的銅鈴在風中發出極輕微的叮當聲,在冬夜裏顯得格外孤寂,也格外……詭異。
“元睿,”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當年幽王府產業清理的卷宗,可在夷離畢院?”
“在。”元睿答道,頭垂得更低,“屬下曾奉命整理過先汗時期的舊檔,幽王府的賬冊、地契、產業名錄,都封存在夷離畢院的密庫中,編號癸字七號庫,共三十七箱。”
“明日一早,”顧浮雪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封般的寒意,“你去調出來。尤其是…泰康商號的往來賬目、地契副本、管事名錄,一樣都不能少。”
“是。”元睿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可汗是懷疑寂檀大師……”
“不是懷疑,”顧浮雪打斷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榻邊的紫檀木案幾,發出有節奏的輕響,“是求證。”
她重新拿起信箋,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眼裏。
韓釋野的措辭極為謹慎,通篇都是疑似、據查、可能,沒有一句肯定的論斷,但每一個疑點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但這恰恰說明,他手中掌握的證據,遠不止信上寫的這些。
他在試探,用這種近乎冒險的方式,試探她對這個出家十年的王叔,到底持何種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