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顧浮雪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內清晰回蕩，字字如珠落玉盤，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為何不辦？人家既然送來了這樣一份厚禮，於公於私，朕都該……親自設宴，好好答謝一番纔是。”
她抬眼望向窗外，陽光正好，雪後初霽的天空湛藍如洗，幾朵白雲懶洋洋浮著。
“傳旨：七日後宮宴，按最高規格籌備。所有三品以上官員、各部首領、在京勳貴皆需出席。”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叩擊禦案，發出有節奏的輕響，看向元睿，目光中帶著深意。
“是。”三人齊聲應道，躬身退下。
靴子踩在青石地麵上的聲響漸行漸遠，最後被殿門合上的沉悶聲響吞沒。
殿內隻剩下顧浮雪一人。
她重新拿起那串佛珠，沉香木的溫潤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珠子在指間緩緩撚動，每一顆都刻著細密的梵文，滑動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某種無聲的咒語，又像是某種隱秘的計數。
窗外，積雪開始融化，屋簷下凝結的冰淩滴滴答答落下水珠，敲擊著殿外的青石板，叮咚作響，清脆而有節奏。
宴席的訊息像一滴滾油濺入冷水，瞬間在北狄朝堂炸開，激起千層浪。
“可汗要宴請寂檀大師？是那個出家十年的幽王慕閻？”
“這算什麽？王族家宴？還是…另有深意？”
“聽聞大師前幾日送了份大禮進宮，沒幾天周許和慕赫就相繼倒台了，這裏頭……”
“難道可汗真要立他為君後？一個出家人，這成何體統！”
流言在宮牆內外瘋傳，每個版本都添油加醋，越傳越離譜。
有人說看見寂檀大師夜入紫含殿，燭火映出兩人對坐的身影。
有人說可汗微服親自去了開龍寺，與大師在禪房密談至深夜。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說看見兩人在拜奧堂後的梅林私會，雪地上留下一串並行的腳印。
真相被層層包裹，迷霧重重，無人能窺全貌，反而讓猜測更加瘋狂。
開龍寺外，車馬如龍。
寺門前的青石板路被各式車轍碾出深深淺淺的痕跡，積雪融化後的泥濘沾汙了往日清淨的佛門之地。
前來拜佛的官員絡繹不絕，香火錢比往年翻了數倍。
有的捧著精裝經書，說是來請教佛理，有的帶著成箱的厚禮，說是為寺廟添香油錢。
還有的幹脆在寺外迴廊徘徊，裝作賞景，實則想偶遇那位傳說中的寂檀大師。
禪房內卻安靜得可怕，與外界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慕閻盤坐在蒲團上，雙目微闔，手中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珠串已經摩挲得油光發亮，每顆珠子上都刻著細密的梵文，指尖撫過時能感受到凹凸的紋路。
“師父，”小沙彌在門外低聲稟報，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吏部侍郎遙裏鵬又來了，說是想求您一幅墨寶，掛在家中靜心。”
“就說我在閉關參禪，不見客。”慕閻眼皮都沒抬，聲音平靜無波。
“戶部尚書王餘汌派人送了百年山參，說是給大師補身……”
“退回去。出家人不沾葷腥，更不需補藥。”
“還有新上任的惕隱石抹卟府上的管家，說石抹惕隱想請大師去府上誦經祈福，為家中老母延壽……”
慕閻手中的佛珠停頓了一瞬。
“石抹卟？這個時候？”他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光，隨即又恢複平靜，“告訴他，出家人不涉紅塵，更不去貴人府邸。請回吧。”
小沙彌應聲退下，腳步聲漸遠。
禪房重歸寂靜，隻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如細雨輕敲。
慕閻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冷風湧入，帶著雪後清新的氣息。
遠處山道上，幾輛華麗的馬車正掉頭離去，車簾晃動間，隱約可見車內人失望乃至惱怒的神情。
他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如冰麵裂開一道細縫。
這些人啊，趨炎附勢，以為攀上他就能攀上可汗，卻不知他慕閻要的，從來不是這些蠅營狗苟的權勢交換。
他要的，從來都是那位置上的人。
文華殿內，顧浮雪案頭的禮單已經堆成小山，各式名帖、禮單、拜帖琳琅滿目。
紫莞一份份整理著，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忍不住低聲抱怨：“東海明珠十斛，南海珊瑚樹兩株，西域和田玉璧一對，北地紫貂皮五十張……這些人都瘋了嗎？不過一個宴會，送這麽重的禮，簡直是把家底都搬來了！”
顧浮雪正在批閱奏章，聞言頭也不抬，朱筆在紙上遊走：“記下來，全部登記造冊，送進國庫。誰送了什麽，讓劉嘉榮列個詳細的單子，一式兩份，一份存檔，一份…朕留著有用。”
“是。”紫莞應下，頓了頓，從禮單中抽出一份特別的，“可汗，大薩滿赫連燼也送了禮，是一對赤金長命鎖，雕工極好，鑲著紅寶石，說是給…給未出世的小殿下祈福。”
筆尖在奏章上停頓，一滴朱墨暈開，染紅了邊關急報四個字，如血般刺目。
顧浮雪放下筆，接過紫莞遞上的禮單。
赫連燼的名字赫然在列，禮物備注裏寫著：願小殿下平安康健，福澤綿長。
“他倒是訊息靈通，也會挑時候。”顧浮雪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先收著吧，單獨放。”
“是。”
一旁的月茴忍不住插嘴：“可汗，赫連薩滿不會也衝著君後之位來的吧？他當年就對您……”
話未說完，被紫莞瞪了一眼，斥罵：“住口！這種事也是你能妄加揣測的？”
月茴吐了吐舌頭，縮了縮脖子。
“好了，紫莞。”顧浮雪打斷她，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紫莞拉著月茴的衣袖一起跪下：“娘子，是我沒教好這丫頭。”
“都起來，莫要胡亂猜忌，容易給赫連燼招來不必要的麻煩。”顧浮雪卻隻是淡淡看了兩人一眼，“他是北狄的大薩滿，地位尊崇，與朕…隻是君臣。”
“是是是，屬下知錯了。”月茴連忙低頭。
與此同時，鹽鐵司衙門的偏廳裏，燭火搖曳，將韓釋野清瘦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晃動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