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著那個輕飄飄卻彷彿重若千鈞的木盒,退出了禪院。
沿著來時的青石小徑往回走,直到走出很遠,快要拐過山彎時,她還是忍不住回頭望去。
隻見那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重新盤膝坐下,依舊在那株如火的紅梅樹下,背對著她,彷彿化作了另一尊靜謐的雪中雕像。
在冬日的山間構成一幅絕美到近乎虛幻,卻又透著一絲難以言喻詭異感的畫麵,深深印在了月茴的腦海裏。
回宮的路上,月茴心緒難平,腦中不斷回想著禪院中的那一幕,以及懷中這個神秘的木盒。
“這裏麵……裝的會是什麽?致命的毒藥?精巧的暗器?還是某種更隱秘的威脅?大師他……究竟意欲何為?”
月茴回到紫含殿時,顧浮雪剛用完早膳不久,正與紫莞對著攤開的名冊,低聲商議七日後宮宴的賓客名單、菜式安排等細節。
殿內炭火暖融,驅散了月茴一身從山間帶回的寒氣。
見月茴入內,顧浮雪放下手中勾畫的名冊,抬眼看來:“送到了?”
“回可汗,送到了。”月茴上前,將那隻木盒小心呈上,“寂檀大師說…他必如期赴約。這…是大師讓屬下帶回,呈給可汗的…禮。”
“禮?”顧浮雪挑眉,接過那隻樸實無華的木盒,入手的分量讓她眉頭微蹙。
她抬手示意紫莞和月茴向後退開幾步,自己則拿著木盒走到窗邊明亮處,借著透窗而入的冬日天光,仔細的檢視。
盒子就是最普通的檀木所製,榫卯結構,表麵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沒有暗格,沒有機關,甚至連一道多餘的劃痕都沒有。
她深吸一口氣,用指甲輕輕挑開那毫無鎖具、隻是簡單扣合的盒蓋。
盒內鋪著一層深紫色的絲絨,襯得中央那串靜靜躺臥的佛珠愈發顯眼。
佛珠共有十八顆,顆顆烏黑發亮,光滑如鏡,顯然經曆了長年累月的摩挲把玩,泛著一種溫潤內斂的光澤。
珠子大小勻稱,每一顆上都以極精細的刀工陰刻著細密的梵文經文,需得湊近才能勉強辨認。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枚作為佛頭的珠子,並非常見的佛像或蓮花造型,而是被雕琢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花瓣層疊,形態逼真,在陽光下流轉著細膩柔和的微光。
顧浮雪的目光在那朵海棠花佛頭上停留了片刻。
“可汗,這…”紫莞上前一步,眼中滿是警惕與擔憂,“此物來曆不明,又是貼身之物,是否…先讓醫官或派人仔細查驗一番?以防……”
顧浮雪沒有立刻回答,伸出指尖,輕輕拈起那串佛珠。珠子入手並非預想中的冰涼,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暖意,彷彿還殘留著主人經年累月的體溫與氣息。
她將佛珠繞在指間,輕輕撚動,烏黑的珠子在白皙的指尖滑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竟有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不必。”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將佛珠重新放回盒中,蓋好盒蓋,“這是他貼身佩戴了十年的東西,日日不離手。若真有毒,他自己早已死了千百回。”
“可是……”紫莞仍不放心。
“他這是在表誠意。”顧浮雪轉身走回禦案後,將木盒放在案上,目光沉靜地看向她們二人,“你們可知,對於一個真正的出家人而言,將隨身佩戴的佛珠送出,意味著什麽?”
月茴茫然搖頭。
紫莞思索片刻,試探:“意味著……他將自己最具象征意義的物品相贈,以示誠心?”
“不止於此。”顧浮雪重新開啟木盒,取出那串佛珠,舉到從窗格透入的光束中,仔細端詳著那朵海棠在光線下細微的變化,“佛珠對僧人而言,不僅僅是誦經計數的工具,更是持戒修行的象征,是提醒自己身處三界、心向菩提的信物。日日撚動,便是日日提醒自己嚴守戒律,不起妄念。他將這串佛珠送我……”
她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帶著一絲複雜的喟歎:“是在告訴我,他願為我,破了他持守十年的清規戒律。或說…在他心裏,有些戒律,或許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因我而破了。”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
陽光透過明淨的窗紙,在光潔的青磚地上投下窗欞交錯的光影,明明滅滅。
這時,元睿從殿外躬身而入,看了一眼月茴,轉向顧浮雪稟報道:“可汗,開龍寺剛剛派人送來一份回禮清單,說是寂檀大師為七日後宮中宴會準備的賀禮,禮單在此,實物隨後便到。”
“賀禮?還有禮單?”顧浮雪微微挑眉,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呈上來。”
禮單很長,用端正的小楷書寫,前麵羅列的大多是佛門清淨之物。
開過光的白玉觀音像一尊、大師親手謄抄的金剛經與心經各一部、上品老山檀香念珠十串、特製佛前供香百盒……
琳琅滿目,卻也都是寺廟饋贈的尋常之物。
然而,顧浮雪的目光落到禮單最後一項附加說明時,瞳孔驟然一縮。
那一行字清晰寫著:“附:係康德曆年貪墨所得,計黃金五千兩、白銀三萬兩、珠寶玉器三箱,已悉數清點造冊,充入國庫,以補軍用、賑災之需。”
顧浮雪捏著禮單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她盯著那行字,久久不語,殿內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固。
慕閻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
他出手扳倒係康德等人,所求的回報,從來不是那些黃白之物,不是世俗的財富。
他要的,是那份回禮清單之外的、更特殊的東西是名分,是地位,是……
一個站在她身邊、與她共享這北狄江山的機會,或者說,是她這個人本身。
“可汗,”紫莞見她神色變幻,輕聲問道,“七日後之宴…還如期舉辦嗎?”
顧浮雪將那份沉甸甸的禮單輕輕放在禦案之上,與那串海棠佛珠並排。
她抬起眼,眸中先前那一絲複雜喟歎已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而決然的冷靜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