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讓清冷的晨風拂麵,望著宮牆外漸漸被朝霞染紅的天空:“隻是朕也沒想到,他的動作會如此迅疾如雷,手段…如此狠絕徹底,不留絲毫餘地。”
“那莊玉金那邊……”紫莞憂心忡忡。
“他跑不掉的。”顧浮雪轉過身,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斷定,“慕閻既然已經動了手,清理了係康德這條線,就絕不會允許莊玉金這條漏網之魚存在。此時此刻……莊玉金恐怕已經在黃泉路上,追趕他的主子去了。”
話音剛落,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判斷,殿外傳來元睿刻意放輕卻依舊急促的腳步聲。
“可汗,”元睿入內,躬身稟報,聲音帶著一絲異樣,“剛接到夷離畢院急報,戶部侍郎莊玉金…在其府中書房,自縊身亡。現場留有遺書一封,承認所有貪墨、勾結之罪,並言明係受係康德長期脅迫威逼,不得已而為之。”
顧浮雪與紫莞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與一絲更深的凜然。
果然。
一切都在按照某個隱身於佛寺、卻執棋於朝堂之人的劇本,精準無誤推進著。
清洗、滅口、定罪……環環相扣,天衣無縫。
這份回禮的代價和背後的力量,讓即便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顧浮雪,也感到了陣陣寒意。
那個叫慕閻的僧人,他掀起的這場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
另一邊,月茴懷揣著信箋,翻身上馬,踏著宮道上尚未完全消融的積雪,朝著上京城西的方向疾馳而去。
清晨的街巷行人稀疏,馬蹄敲擊在濕滑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響,在冬日清冷的空氣中傳得很遠。
嗬出的白氣在馬頭前凝成一小團霧氣,又迅速散開。
開龍寺坐落在城西龍首山的半山腰,遠離塵囂。
寺廟並不宏偉,山門古樸斑駁,石階上覆蓋著青苔與殘雪,透著一股曆經歲月沉澱的靜謐。
月茴下馬,叩響了緊閉的寺門。
片刻,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小沙彌探出光溜溜的腦袋,見到月茴一身宮中女官的裝束,連忙雙手合十,稚嫩的臉上帶著恭敬:“阿彌陀佛,女施主有何貴幹?”
“奉可汗之命,送信予寂檀大師。”月茴將信雙手奉上,姿態恭敬。
小沙彌接過信,卻沒有立刻進去通傳,反而側身將門開得更大些,躬身:“師父早有交代,若是宮中來人送信,不必通傳,請施主直接隨小僧去後山禪院便是。”
月茴心中微凜。
寂檀大師竟已料到宮中會來人,甚至料到了是送信。
她麵上不顯,隻點點頭:“有勞小師父帶路。”
她跟在小沙彌身後,穿過供奉著諸佛菩薩的幾重大殿,繞過結著薄冰的放生池,踏上了通往後山的一條更為幽靜的青石小徑。
越往深處走,前殿的檀香氣與誦經聲便愈發遙遠模糊,空氣中逐漸彌漫開一種屬於鬆柏和冰雪的冷香,四周也越發寂靜,隻聞腳下踩雪的細微聲響。
禪院坐落在半山腰一處背風的平台上,被幾株蒼勁的古鬆巧妙掩映著,若非有人帶領,極難發現。
院牆低矮,柴扉虛掩,更顯清幽出世。
“師父就在院內,女施主請自便。”小沙彌在院門外停下腳步,雙手合十行了一禮,便轉身沿著來路輕快離開了。
月茴定了定神,伸手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柴扉。
院內景象豁然開朗。
不大的院落打掃得極為幹淨,積雪被整齊堆在牆角,露出青石板的地麵。
一株虯枝盤結的老梅樹正傲然盛開,紅豔豔的梅花簇擁在枝頭,與殘雪相映成趣,美得驚心動魄。
而慕閻,就靜靜盤膝坐在那株盛放的紅梅樹下。
他依舊是一身白色僧衣,外罩同色袈裟,背脊挺直如鬆,雙目微闔,神情寧和,彷彿已與這山間的清寂融為一體。
構成一幅極具衝擊力卻又異常和諧的畫麵,彷彿他本就該在那裏,是這禪院山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聽到輕微的推門聲和腳步聲,慕閻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月茴覺得時間彷彿靜止了。
他眼眸清澈如水,毫無雜質,卻又深邃得彷彿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細微的漣漪。
隻是被這目光平靜地掃過,月茴竟莫名產生一種被瞬間洞悉的錯覺,握著信的手下意識緊了緊。
“是可汗的信?”慕閻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傳入耳中。
月茴連忙上前幾步,雙手將信遞上:“是。可汗請大師七日後,赴宮中夜宴。”
慕閻接過信,目光落在那獨特的海棠火漆印上,指尖似乎極輕微停頓了一下。
他拆開信封,取出素箋,目光在那句,禮已收到,甚厚。七日後,宮中設宴,請大師赴約一敘上停留了片刻。
隨即,他薄削的唇角微微向上揚起一個難以察覺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卻讓一直暗暗觀察他的月茴心頭莫名一跳,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小雲舒,”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如同梅瓣飄落,“你終於…肯給我一個踏入棋局的機會了。”
他頓了頓,彷彿在咀嚼這句話的重量,“那麽,我也該…回份禮。”
他起身,白色的僧袍下擺拂過沾染雪粒的青石板,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他轉身走進身後那間同樣簡樸的禪房,片刻後出來,手中已多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深色檀木盒子。
“勞煩女官,將此物帶回,交予可汗。”他將木盒遞給月茴,彷彿隻是托她帶一件尋常物件。
月茴雙手接過。
木盒入手很輕,觸感溫涼,打磨得極其光滑,幾乎能照出人影。
她心中疑慮重重,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大師…可要回信?或有什麽話需要屬下轉達?”
“不必回信。”慕閻重新走回梅樹下,卻沒有再坐下,隻是仰頭望著枝頭最盛的那隻紅梅,“你隻需告訴她,我…如期赴約便是。”
月茴見狀,知道多問無益,躬身行了一禮:“屬下一定將話帶到。那屬下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