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裏，整齊碼放著數個大小不一的箱籠。
一個心腹遲疑地看著最顯眼的那幾個沉甸甸的箱子：“主君這些黃金也燒嗎？”
“燒！全燒！”係康德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語速極快，“錢財乃身外之物！隻要我係康德還活著，隻要係家不倒，這些都能再賺回來！快！”
幾個心腹對視一眼，不敢再違逆，上前準備抬起第一個貼著封條的大木箱。
然而，剛一發力，幾人臉色都變了。
箱子輕飄飄的，完全不是預想中裝滿金錠該有的沉重。
“主君…這箱子…好像是空的？”
“什麽？！”係康德心頭猛地一沉，一個箭步衝過去，親手撕開封條，猛地掀開箱蓋。
空空如也！
他不敢置信，又接連掀開第二個、第三個……所有原本應該裝滿黃金、白銀、珠寶玉器的箱籠，全部空空蕩蕩，彷彿被洗劫一空！
隻在那個原本應該裝著最機密信件的紫檀匣子底部，靜靜躺著一張對折的素白箋紙。
係康德顫抖著手撿起來，展開。
紙上，隻有兩個用鮮豔硃砂寫成的字，筆跡清雋飄逸，卻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利息。”
這字跡，與昨日神秘出現在文華殿，裝著周許罪證的那個木匣上的字跡，如出一轍！
“寂檀…慕閻…哈哈哈……好！好個六根清淨的出家人！好個慈悲為懷的佛子！”係康德盯著那兩個字，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狂笑，笑聲在密閉的地窖裏回蕩，“這些事…當年你難道就沒有份嗎？！你難道就幹淨嗎？！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
係康德臉色陡然變得紫黑，他猛地捂住胸口，一股腥甜直衝喉頭。
噗地一聲，噴出一大口粘稠的、顏色發黑的血液，濺在空蕩蕩的箱子和冰冷的地麵上，散發出一種刺鼻的腥臭。
“主君！”心腹們驚駭欲絕，慌忙上前攙扶。
係康德的身體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劇烈地搖晃了幾下，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麵上。
“主君中毒了！快！快叫府醫來瞧瞧！”管家魂飛魄散，嘶聲喊道。
“來…來不及了……”係康德眼神開始渙散，艱難轉動眼珠，望向窖頂部那厚重冰冷的石板，“他既然能…能神不知鬼不覺搬空這裏…又怎麽會…留我性命……”
他聲音越來越微弱，氣息如同風中的殘燭，他拚盡最後力氣，死死抓住離他最近的管家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對方的皮肉裏，留下幾道血痕：“去…快去開龍寺……告訴寂檀……我認輸…我係康德…認輸了…求他…高抬貴手…放過我的家人……他們是無辜的……”
話音未落，又是一大口黑血噴湧而出，這次血量更多，顏色更深。
他的手，無力鬆開了。
眼睛，依舊圓睜著，空洞望著地窖的頂部，裏麵凝固著極致的恐懼，還有一絲終於認清現實的絕望。
地窖通風口外
南星緊貼在隱蔽的通風口縫隙處，將地窖內係康德臨死前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隻是冷靜地再次打出手勢。
兩名身形最為靈巧的撻馬，悄無聲息從另一個隱蔽入口潛入地窖。
片刻後返回，在南星耳邊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稟報：“係康德確認身亡，屍身麵色紫黑，口鼻流出黑血，疑似中劇毒。密室所有箱籠皆空，僅留一張硃砂字條。”
南星微微頷首，又從懷中取出一隻信鴿，將最新情況記錄綁好，再次放飛。
此時，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黎明即將到來。
就在這朦朧的晨光中，係府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如雷鳴的馬蹄聲和整齊劃一的鎧甲碰撞與兵器摩擦聲！
一隊全身披甲的夷離畢院撻馬，在副指揮使突律佟的親自率領下，如鋼鐵洪流般疾馳而至，瞬間將係府前後門及各個出口團團圍住，水泄不通！
突律佟利落翻身下馬，大步走到緊閉的朱漆大門前，手中高舉一麵刻有夷離畢院徽記和可汗旨意的令牌，聲如洪鍾，震碎了黎明最後的寧靜。
“奉可汗旨意，查抄係府！所有人等，原地跪伏，不得擅動！違令者，格殺勿論！”
沉重的府門被從內開啟一條縫，管家連滾爬出來，癱倒在冰冷的石階上，涕淚橫流，哭喊：“夷離畢！夷離畢！我家主君…主君他……在地窖…已經…已經沒了啊……”
突律佟眼神驟然銳利如刀：“係康德何在？！”
“在…在地窖…已經…斷氣了……”管家徹底崩潰，伏地不起。
突律佟不再多問，揮手帶人衝入府中，直奔地窖。
他看到地窖裏係康德那死不瞑目的屍體，以及那張躺在地上的寫著利息二字的素箋時，這位見慣了風浪的刑獄官，臉色也變得極為凝重複雜。
他沉默了片刻，果斷下令：“立刻封鎖整個地窖及係府所有出入口！府中所有人，無論主仆，一律分開看押，帶回夷離畢院詳細審訊！另外……”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寒意，“派一隊精銳，即刻前往戶部侍郎莊玉金府邸，請莊侍郎回衙門問話！”
“遵命！”
文華殿，黎明
顧浮雪幾乎一夜未眠。她先收到了南星的第一份密報，此刻，第二份密報也由信鴿送達。
她展開那輕薄卻沉重的羊皮紙，就著晨光與燭火，快速而仔細地瀏覽。
目光在係康德中毒身亡、密室財物盡失、留硃砂字條利息這幾行關鍵資訊上反複停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
“死了？”侍立在側的紫莞低聲道，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這麽…巧合？”
“不是巧合。”顧浮雪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冷冽。
她將手中的密報移到燭火上方，看著跳躍的火舌迅速舔舐羊皮紙的邊緣，將其化為蜷曲的黑色灰燼，輕輕飄落。
“是滅口。慕閻既要送上這樣一份厚禮，就不會留下任何可能反噬的活口。係康德知道的秘密太多，活著一日，對送禮的人和收禮的人，都是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