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係康德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袖袍帶倒了案頭筆架,幾支上好的狼毫筆和一方端硯滾落一地,墨汁潑灑開來,如同不祥的汙跡。
他雙目赤紅,厲聲咆哮:“他不會說的!他不敢!他兒子…他唯一的嫡子還在我的人手裏攥著!他怎敢…”
話音戛然而止。
係康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極其可怕的事情,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他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管家,踉蹌著衝到靠牆的巨大書架前,顫抖的手,摸向第三排第二本厚重的後麵一個極其隱蔽的凸起。
他按了下去。
書架無聲地向側麵滑開半尺,露出了後麵一個三尺見方的暗格。
然而,暗格裏麵,空空如也!
那些他與周許、莊玉金等人多年來往的密信,那些分贓的詳細賬目……全都不見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昨夜…昨夜我明明還檢查過,還在的!”係康德猛地轉身,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領,幾乎將他提著離開地麵,“誰?!誰進來過?!誰動了我的東西?!”
管家被他勒得喘不過氣,臉憋得紫紅,掙紮著斷斷續續:“主…主君息怒…昨夜…昨夜書房一直有…有信得過的人輪班守著…連隻蒼蠅都沒飛進來過啊!”
係康德一把將他摜在地上,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瘋狂地在書房裏翻找起來。
博古架上價值連城的古董玉器被他粗暴掃落,摔在地上發出清脆刺耳的碎裂聲,瓷片四濺。
牆上珍藏的名家字畫被他撕扯下來,胡亂扔在地上。
他甚至抄起旁邊裝飾用的短劍,開始撬地板,木屑紛飛。
然而,什麽都沒有。
那些足以讓他被夷滅三族、抄家問斬的鐵證,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憑空抹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燒…都燒了……”係康德跌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眼神空洞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瘋狂取代。
他猛地又爬起來,衝到屋子中央燒得正旺的炭盆前,將書案上、抽屜裏所有剩餘的文書、信件、筆記,不管重要與否,一股腦全抓起來,狠狠扔進通紅的炭火中!
“呼!”
火舌瞬間躥起老高,貪婪地舔舐著紙張,迅速將它們吞沒,化作飛舞的黑色灰燼。
跳躍的火光將係康德那張因恐懼和暴怒而扭曲變形的臉映照得猙獰如惡鬼。
“快!去!把府裏所有書房、賬房、甚至各房夫人那裏,隻要是帶字的文書、賬冊、信件,全都給我拿來!一張紙都不能留下!全燒了!現在!立刻!”他嘶吼著,聲音已經破了音。
管家連滾帶爬衝出書房去傳令。
係康德站在炭盆前,看著自己經營了半生的無數心血與陰謀的紙張在火焰中化為烏有,眼中沒有任何痛惜,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瘋狂。
炭盆的火光,不僅照亮了他扭曲的麵容,也透過半開的窗欞,隱約映出了窗外庭院中,一老槐樹枝椏間,一雙隱藏在濃密夜色中銳利的眼睛。
老槐樹上,南星靜靜蟄伏在粗壯的枝幹上。
她身上穿著特製的夜行衣,臉上塗抹了偽裝,呼吸緩慢而綿長,幾乎與風同步。
從昨夜子時接到密令開始,她就親自帶領一隊最精銳的撻馬,悄無聲息潛伏在了係府周圍。
此刻,透過書房那扇未關嚴的窗戶,南星能清晰地看到係康德燒毀文書時那瘋狂而絕望的身影,能聽到他歇斯底裏的每一聲咆哮和命令。
她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的眸子,冷靜地觀察著一切。
她輕輕抬起左手,在黑暗中做了幾個簡潔的手勢。
樹下、牆根、屋頂的陰影裏,幾名同樣偽裝精良的撻馬如同得到了指令的鬼魅,無聲無息地散開,進一步加強了對係府前後門、側牆乃至屋頂的封鎖。
整個係府看似與往常無異,實則已處於一個無形卻密不透風的監視網中,安靜得令人心悸。
南星從貼身的內袋中取出一支特製的、幾乎不會反光的炭筆和一張輕薄卻堅韌的羊皮紙,借著書房透出的微弱火光與天際即將泛起的魚肚白,飛快而工整地記錄。
“寅時四刻:係康德得知周許自首,暴怒,摔碎茶盞。”
“寅時五刻:開啟書房暗格,發現關鍵文書失竊,陷入癲狂,大肆破壞搜尋。”
“寅時六刻:命管家召集全府,緊急銷毀所有文書。目前已親眼目睹燒毀:賬冊七本、密信二十三封、人員名單兩份……”
寫畢,她將羊皮紙小心捲起,塞入一個細長的防水竹筒,綁在一隻與夜色相近的信鴿腿上。
信鴿撲棱棱振翅飛起,悄無聲息地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朝著王庭的方向疾飛而去。
係府地窖
書房內能燒的東西很快燒完了,但係康德心中的恐懼並未減少半分,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不對…還有…還有地窖!”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想起了更可怕的所在,一把推開試圖攙扶他的管家,踉蹌著,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出了書房,向後院廚房方向奔去。
係府的地窖入口極其隱蔽,位於廚房後堆積如山的柴垛後麵。
係康德不顧形象地扒開柴火,露出下麵一塊看似尋常、實則異常沉重的青石板。
他與管家合力,才勉強將石板移開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陰冷潮濕和塵土的氣味撲麵而來。
係康德點燃一盞氣死風燈,沿著狹窄陡峭的石階,一步步走下地窖。
地窖裏堆滿了過冬儲備的糧食、成排的酒壇和醃菜缸,顯得有些擁擠。
但係康德看也不看這些,徑直走到最深處一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磚牆前。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按照特定的順序和力道,按下了三塊看似毫無異樣的牆磚。
“哢…哢…哢…”
隨著幾聲輕微的轉動聲,一塊約莫三尺見方的牆壁,竟然無聲地向內凹陷,然後緩緩滑向一側,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這纔是他真正的秘密寶庫,存放著他最核心的財富和罪證。
“搬!把裏麵的東西都搬出來!全部燒掉!一件不留!”係康德嘶啞著命令跟進來的幾個絕對心腹,聲音裏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