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浮雪將昨夜收到的那張寫著的素箋放在案上,指尖點了點:“因為有人,讓他不得不認,不敢不認。”
“慕閻?”合香瞳孔微微收縮,“他究竟用了什麽手段?威脅?控製家眷?還是……”
“目前不知。”顧浮雪搖頭,目光投向窗外愈演愈烈的風雪,“但他承諾七日…這才第二日。對了,讓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合香立刻收斂神色,躬身匯報:“屬下已詳細查探。慕閻過去十年,確實一直在開龍寺修行,晨鍾暮鼓,誦經唸佛,從未有過離開寺院的記錄。在朝堂和官場中,也幾乎無人記得或提起他,彷彿他真的已經徹底被遺忘。就連寺中不少年長的僧人和附近山村的村民都說,這位寂檀大師深居簡出,極少見客,大部分時間都在後山禪房靜修或藏經閣研讀佛經。”
顧浮雪抬眼看向她,目光銳利:“合香,你這是在替他作證?”
“屬下不敢妄言!”合香立刻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疊整理好的紙張,雙手高舉過頭頂呈上,“主人明鑒,這是屬下收集到的開龍寺近十年的香客登記簿冊、寺內物資采購清單副本,以及走訪附近多處村落得來的數十份村民證言筆錄。所有記錄都顯示,慕閻大師的起居行止極其規律,十年間未曾踏出寺院山門一步,也極少有外客特意拜訪他。這些…都是實據。”
顧浮雪接過那疊厚厚的紙張,快速而仔細翻閱起來。
香客簿上,慕閻的名字從未出現在來訪或外出記錄中。
采購清單顯示他的用度極為簡單樸素,與普通僧人無異。
村民們的證詞也大同小異,隻遠遠見過這位很安靜的師父,並無任何異常交友。
記錄確實如合香所說,規律、簡單,甚至…完美得有些刻意。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
王庭還籠罩在深藍色的夜色中。
元睿踏著積雪,步履匆匆闖入紫含殿,身上帶著室外的寒氣,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可汗!周許…周許剛剛去了夷離畢院衙門口,擊鼓…自首了!”
顧浮雪剛起身,正在梳妝,手中的羊角梳一頓。
“什麽?”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這麽快?何時的事?”
“寅時三刻。”元睿聲音急促,“他披頭散發,赤著腳,一路從周府走到夷離畢院,跪在門口大聲喊冤,說自己受係康德脅迫,不得已貪腐軍餉,如今良心不安,特來自首。”
顧浮雪怔住了。
三日之約,慕閻不僅做到了,而且做得幹淨利落,步步精準。
周許的罪證,慕赫的當庭認罪,如今連周許本人也主動投案…
一切都在他看似輕描淡寫的算計之中,分毫不差。
這個人…比她最初預想的,還要可怕十倍。
“可汗,接下來…我們該如何應對?”紫莞為她披上外袍,聲音裏帶著擔憂,“慕閻大師他…要的……”
“他要做君後。”顧浮雪打斷她,聲音異常平靜,“自然要用這些作為交換。”
“您…真的考慮答應他?”合香忍不住急道,眼中滿是不讚同,“此人行事詭譎莫測,手段狠辣果決,對朝堂勢力瞭如指掌,卻又隱藏得如此之深。若真讓他入主後宮,得了名分,隻怕…後患無窮!”
“朕可沒說要答應他。”顧浮雪走到窗邊,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但他既然送了這麽一份大禮,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朕總得,有所表示,回個禮纔是。”
她走至案前,鋪開一張灑金素箋,提筆蘸墨,沉吟片刻,落筆寫下幾行簪花小楷,字跡秀逸卻力透紙背。
寫畢,她將信箋仔細摺好,裝入一個普通的青灰色信封,封口處未用火漆,隻用米漿粘合。
“月茴。”她喚道。
“屬下在。”月茴應聲上前。
“將這封信,親自送到開龍寺,交到寂檀大師手中。”顧浮雪將信封遞給她,語氣平淡,“記住,親手交給他,不要經任何人之手。送到即可,不必多言,即刻返回。”
“是,屬下明白。”月茴雙手接過信封,小心收好,躬身退下。
顧浮雪起身,再次走到窗前。
東方天際,朝陽正掙紮著衝破厚重的雲層與雪幕。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這座王庭之下的暗流,卻因此番變故,變得更加洶湧莫測。
各方勢力,想必都已睜大了眼睛,蠢蠢欲動。
另一邊係府在今日顯得異乎尋常安靜,甚至安靜得有些壓抑。
仆役們屏息凝神,連走路都踮著腳尖,彷彿稍有不慎就會驚擾到什麽可怕的存在。
書房內,燈火徹夜未熄。
係康德獨自坐在紫檀木大案後,手中拿著一本賬簿,卻半晌沒有翻動一頁。
他眉頭緊鎖,眼皮時不時地跳動,一種莫名的心悸感始終縈繞不去。
案頭的茶早已涼透,卻一口未動。
突然,書房門被猛地推開,管家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進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連行禮都忘了。
“主君…主君!出…出大事了!”
係康德心頭猛地一跳,強作鎮定,嗬斥:“慌什麽!天塌了不成?慢慢說!”
“周…周右丞他……他剛剛去了夷離畢院衙門……”管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投案…投案自首了!還…還一路赤著腳,披頭散發,口口聲聲喊冤,說…說都是被您脅迫……”
“哐當……!”
係康德手中的青瓷茶盞脫手而出,砸在地磚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濕了他錦緞褲腿,傳來一陣灼痛,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管家顫抖著稟報完最後一個字,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靜得能聽到燈花爆開的劈啪聲和係康德自己越來越粗重的呼吸。
“自首…赤腳……喊冤……”係康德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詞,臉色由鐵青轉為慘白,最後蒙上一層死灰,“他瘋了不成…周許這個蠢貨,他徹底瘋了不成!”
“主君,現在…現在可怎麽辦啊?”管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周右丞把什麽都招了,夷離畢院的撻馬…怕是已經在路上了!”